一梦十四年Rachel

女神迪丽热巴小王子>3<
小偶像黄婷婷(。ì_í。)

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

关于白衬衫

滨海洛飞雨:

12月23日,李艺彤特意请假从北京飞回上海,请了原N所有成员参加她的生日宴会。




朋友那么多,为什么只请原N呢?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,只是怕等到一月份再次大重组后,这群人会天南海北,再难相聚了。大家吵吵闹闹地相处了五年多,爱过恨过,争过吵过,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情分。


 


临近圣诞节,到处人满为患。李艺彤下了飞机便早早赶到提前预定好的餐厅,摆好每个人的餐盘后,看了下手机,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20分钟。


 


作为今天的寿星,李艺彤很自觉地坐了中间的位子,一边抿着热茶,一边将餐具重新数了一遍,一套也不多,一套也不少。


 


李艺彤知道她一定会来,因为今天原N的所有成员都会参加这场宴会,她不会做那一个“不合群”的人。


 


果真,她来了,第十一个,不早也不晚。她肩上斜着一个宝石蓝的PRADA挎包,长长的链子将包坠到屁股上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。如果李艺彤没记错,这几个月每次见到她,她都挎着这个包。


 


她一进门,屋子里立马热闹起来,坐在李艺彤旁边的张叉叉笑着嚷了起来:“黄老板你可算来了,我们还以为你拍戏来不了,果真你还是爱我的。”


 


黄婷婷淡淡地笑了笑,回道 :“我也以为会来不及,没想到提前收工了。”她又把目光转移到李艺彤身上,轻轻道了一句,生日快乐。


 


李艺彤点了点头,平静地回了一声谢谢。张雨鑫想把黄婷婷叫到自己身边坐,还没来得及开口,黄婷婷便在左手边第二个位子上坐下了,距离李艺彤,不远也不近。


 


李艺彤偷偷瞥了她一眼,见她脱下外套,旁若无人地低头滑起了手机,而她旁边吵吵闹闹的队友们早就饿得敲起了桌子。


 


李艺彤把菜单推到了桌子中央,豪爽地拍了拍胸脯。“今天我过生日,大家别客气,随便点。”


 


身旁的张叉叉立马抢过菜单,举着筷子兴奋地说道:“为了庆祝李老板结束美好的青葱岁月,从此正式加入我们中老年妇女的队伍,上50盘小龙虾。”


 


“50盘也太夸张了吧!还有!谁是中老年妇女?我是才爬到山腰的太阳好不好?”


 


没等李艺彤抱怨完,坐在另一旁的大哥直接叫来了服务员。“我记得你家是不是有87年的Lafite,先上20瓶吧,我们这里有人过生日,别忘送蛋糕哈!”


 


“我说大嫂,这酒上头,您老人家可悠着点。”李发卡同学一脸委屈巴巴,眼泪都快挤出来了。


 


冯薪朵马上笑着接口道,“谁是你嫂子?啊不对,你哥是谁啊?还有哦,刚才是谁说随便点的?不喝酒怎么证明我们对你钢铁般的友谊?”


 


人多的好处就是热闹,哪怕有一二两个人不在状态,也不会破坏宴会的情绪。一群20岁左右的姑娘们聚在一起,聊着往昔的趣事,八卦着成员间的秘密,讨论着公司最近的动态,气氛像一团燃烧的火,引来周围人热络地眼光,甚至连服务员都不得不过来提醒她们稍微安静一点。


 


饭吃过一半,陆婷站起身,转着圆盘,将每个人的高脚杯里都倒满红酒。“今天李艺彤过生日,特意从北京打飞的回来请咱们吃饭,咱们是不是得一人敬她一杯啊?”


 


“大哥,你这是要喝死我的节奏啊!”酒量普普通通的李发卡同学立马抱头求饶。


 


“我给你少倒一点儿,但必须每个人都要喝到,听说过吗?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”陆婷推开李艺彤那双求生欲很强的手,抢过她的酒杯,咕咚咕咚倒满了酒,好嘛,这也叫只倒一点儿?


 


李艺彤只好拿出梁山好汉的架势,双手捧起酒杯,把眼前这些看笑话的队友们想象成有着生死之交结拜兄弟,面目悲壮,一碗接一碗地敬起酒来。


 


黄婷婷是第十一个走过来的,不过她没有拿酒杯,而是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。


 


“我给你带了生日礼物。”黄婷婷将盒子递给了过去。


 


“哎呀,这么客气的吗?”李艺彤蹭了蹭鼻子,有些尴尬地把礼物接了过来。


 


周围立马响起了起哄的声音,张叉叉装作不满的对黄婷婷抱怨道:“你看看,黄婷婷这人,这么显摆,我们都没带礼物,就你们俩儿之间搞浪漫呗。”


 


黄婷婷立马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,解释道:“我过几天就要出国了,现在不送,怕以后找不到机会了。”


 


李艺彤幽怨地将目光投向众人,撇着嘴抱怨道:“你们都应该今天送我礼物的,我明天就回北京了,啥时候才能收到东西啊?”


 


冯薪朵咯咯地笑了起来:“我们本来也没想给你送礼物,多大了还整天送来送去的,还不如送红包实惠。”


 


听她这么一说,李艺彤更生气了:“你们给我发红包了吗?赶紧的,现在就发,低于5000块钱的直接断交吧。”


 


听到“给钱”这个敏感又刺耳的话题,张叉叉同学立马抖起精神,咳嗽两声,生硬地转移了话题。


 


“啥红包不红包的,真俗!还是赶紧看看你老相好,啊不对,老朋友,也不对,老同事送的礼物吧。”听她这么一说,队友们瞬间有了兴趣,纷纷看向黄婷婷手中的礼盒,仿佛隔着一层幼稚的包装纸,就能看到那些从国外淘回来的各式各样的冰箱贴。


 


李艺彤抬起眼眸,像黄婷婷问道:“我可以拆开吗?”


 


黄婷婷觉得场面有些尴尬,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

 


李艺彤撕开包装纸,露出了里面精致的盒子,几乎所有的人都悄悄地倒吸了一口气。啧啧,顶级top的收入真是让人不得不羡慕。


 


盒子里躺着一个GUCCI秋冬新款手提包,皮质柔软,光泽亮丽,非常漂亮。


 


李艺彤在心里无奈地苦笑一声,没见过黄婷婷这么实诚的人,三个月前我送她一个PRADA,今天她还我一个GUCCI,还真是礼尚往来。


 


坐在黄婷婷旁边的小公主赵奥委屈地锤了一下她的肩膀,“阿黄,人家过生日的时候也想要包包嘛。”


 


张叉叉同学也立马凑了过来,“黄老板,我没那么多要求,给我买房就行了。”


 


大哥啐了一口,戳了戳她的脑袋瓜子,“傻不拉~你算是人家的什么人啊?”


 


“阿黄,阿黄你说你不是重色轻友的人。” 张叉叉哭丧地抱起了大腿。


 


所有人都在笑闹着,只有李艺彤瞧出了黄婷婷的尴尬,她将提包重新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轻描淡写地说:“挺好看的,谢谢你。”


 


“喜欢就好啦。”黄婷婷微微勾了一下嘴角,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

 


张叉叉一把拉住她,将她按在李艺彤身边的坐下。“往哪溜?你还没敬酒呢!”说着,拿起高脚杯,倒上了满满的红酒递给她。“你送她这么贵的礼物,不得多喝几杯她的酒吗?”


 


这回轮到黄婷婷哭丧起了脸,“我喝不了酒啊。”


 


冯薪朵一边吃着花生米,一边帮她搭腔“婷婷喝完这一杯,可能要原地耍酒疯了。”


 


陆婷站起身,把李艺彤的酒杯也倒得慢溜溜,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酒量不好才要多练,黄婷婷快喝,喝多了让李艺彤把你送回去。”


 


“我喝一半行不行?”黄婷婷开始讨价还价起来,她偏头看了一眼李艺彤,李艺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把酒杯伸过来跟她轻轻碰了一下,将里面的红酒喝了个干净。




周围响起了鼓掌和起哄的声音,黄婷婷无奈,只能端着酒杯喝了起来。她喝得很辛苦,一杯酒分了好几次才完全咽进去,喝完后更是脸色绯红,脑袋里转起了星星。李艺彤见她不舒服,随手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。


 


众人的欢呼和打趣此起彼伏,李艺彤表面上笑呵呵的,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,她和黄婷婷都感到了一种无言的尴尬和别扭,这可不是她办这场生日宴会的初衷。


 


这时候,有人提议合影,便把服务生叫来拍照,大家抱成一团,摆着奇葩的姿势,挤着搞怪的表情,被永远记录在李艺彤的手机里,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翻看,就被众人拉去喝第二轮。


 


其实大家酒量都不怎么好,喝到这个时候,多数脑子都不清醒了。她们没有了往日的顾忌,拉着李艺彤和黄婷婷两个人,嚷着要她们喝交杯酒。


 


黄婷婷酒量实在太差,断然拒绝了继续喝酒的要求,李艺彤此时也觉得头晕得厉害,求饶似向众人的摆了摆手。可惜大家没有放过她们的意思,不断地起哄着,李艺彤只能无奈地举起酒杯,跟黄婷婷商量着,最后再喝一点儿。


 


黄婷婷挑了挑眉,没有要妥协的意思,她身子往后偏了偏,躲过了递过来的酒杯。


 


李艺彤头晕着,手中一抖,杯中的红酒便尽数洒在了黄婷婷雪白的衬衫上,衬衫的款式简简单单,不过是Chanel的,有点小贵。


 


黄婷婷低呼一声,李艺彤赶忙抽出纸巾帮她擦,可惜衣服还是被红酒染红了一片。黄婷婷站起身说道:“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。”


 


陆婷嚷着要陪她一起去,黄婷婷见她自己都喝得站不稳身子,只能惨淡地笑了一下,摆手拒绝了。


 


饭桌上少了黄婷婷,依然吵吵闹闹。有一瞬间,李艺彤觉得前队友们的脸都变得陌生起来,虽然眼前的人还是当年的人,但过了这么多年,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立场,就算表面上笑着闹着亲热着,但说不定哪句玩笑话,就触碰到了别人心里的疙瘩,然后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不快。事情本身没有对错,只怪大家偏要勉强,最后只能用尴尬和无奈收场。


 


李艺彤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,总归要发一条微博的,于是请服务员重新拍了一张合照。喝多了的队友们全没了心事,顺从的摆出她想要的姿势,李艺彤把照片拿回来一看,挺好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,热热闹闹的,粉丝肯定喜欢。


 


黄婷婷去了很久都没回来,队友说没在洗手间里看到她,别是走丢了。李艺彤只能亲自去找,顺着楼梯下了一层楼,果真在安静的盥洗室里发现了她。


 


她站在偌大的化妆镜前,衬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,晕着大片紫红色的酒渍,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,扩散开的棕色眼线涂抹在低垂的眼尾上,显得整个人惨兮兮的。


 


“既然不开心,为什么还要过来?”李艺彤靠在门上,沾了酒气的嗓音稍微有些沙哑。


 


黄婷婷从她的PRADA中拿出粉饼,一边补妆,一边淡淡地反问道:“你请来这么多人一起过生日,也没看出你很开心啊。”


 


“我喜欢热闹,你知道的呀,我不想一个人在外地过生日,怪冷清的。”李艺彤回道。


 


黄婷婷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心里想着,用不了多久,这场热闹的宴会就要结束,大家都要回到各自冷清的生活中去了。


 


她补完妆,看了看镜中的自己,心中有些不甘,便继续用纸巾去擦衣服上的酒渍,结果那片痕迹越擦越大,整件衬衫都被弄得又脏又皱。


 


“已经这样了还擦什么,回去丢掉算了。”李艺彤皱起眉头,觉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

 


黄婷婷懊恼地撇了撇嘴。“可是这件衬衫我很喜欢啊。”


 


“那我赔你一件好了。”


 


“可是那就不是我喜欢的这件了。”黄婷婷执拗地说道。


 


“你把型号告诉我,我给你买一件一模一样的。”李艺彤拍着胸脯保证起来。


 


“我是说,无论买什么,都不是我喜欢的这件了。”


 


“那你到底要怎样呢?”李艺彤无奈地摊开了手。


 


“我要把这份遗憾藏好,然后......”黄婷婷低低地笑了一下“然后在心里骂你一顿。”


 


“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,你想骂就直接骂出来吧,我知道,你早就想骂我了。”李艺彤抱着肩膀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。


 


“我不要!”黄婷婷一口拒绝了。


 


“为什么?”


 


“因为我不想做这么幼稚的事。”




黄婷婷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放弃了她的衬衫,抽出纸巾擦了擦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

 


“等一下。”李艺彤突然叫住了她。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?”


 


“祝你生日快乐。”


 


“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,就没有别的要说吗?”李艺彤盯着她的眼睛,苦笑了一声。


 


“祝你新戏拍摄顺利。”黄婷婷默默摇了摇头,接着说道“希望你大红大紫,往后不在这团里能过得更开心。”


 


“你也一样。”李艺彤在心里嘀咕着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
 


两个人掐算着时间,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包间里,桌上的菜早就吃得一干二净,姑娘们也全都醉得七倒八歪。


 


现在刚好是十一点,李艺彤要在今天结束之前发一条微博。


 


她点开相册翻看今天宴会的合影。


 


第一张,黄婷婷侧着身子,几乎将整个脑袋都藏在了大哥身后。李艺彤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看,通过头发和衣服还是很容易就能辨认出这是黄婷婷。


 


第二张,所有人都笑得很漂亮,她数了一下人头,除了黄婷婷,一个都不少。反过来想呢,一个都不少,除了黄婷婷。李艺彤沉沉地叹了一口气,觉得这样更不合适。


 


最后,这两张合影都没被发出去,永远地藏匿在李艺彤有着上万张照片的相册里。


 


宴会散了,李艺彤的23岁生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结束了,而再过几天2018年也要挥手作别了,时间过得那么快,不知不觉中,她已经长成一个真真正正大人了。她又看了看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黄婷婷,早没了刚进团的青涩,她从容自信,目标坚定,是全团几百个成员喜爱的大姐姐,憧憬的大前辈。


 


人生的境遇千千万,她和黄婷婷都像野草,坚韧、倔强,永远不懂得屈服,所以,纵使处在最艰难的境遇,纵使眼前有许多可以妥协的路,她们也只会匍匐在铺满荆棘的山道上,一步一步地爬向成功。


 


人在无助脆弱的时候,总渴望着和相同境遇的人抱团取暖,但是,当有一天,她们强大到想到企及星月的时候,只能选择带着血和泪,一个人孤独地前行。


 


相比对成功的渴望,友情和爱情似乎都变得有些无足轻重了。


 


曾经没有的感情,往后也不会再有,而那些曾经有过的感情,也早随着时间的风飘散了。


 


李艺彤走出饭店,一股寒风灌进了衣领子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,正巧黄婷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
 


“你要去哪里?”黄婷婷问道。


 


“明早的飞机,今晚先回中心住,你呢?”李艺彤裹了裹自己的大衣领子。


 


“我回剧组的宾馆。”


 


“打车的话,往那边走。”


 


“我叫的车已经到了。”黄婷婷淡淡地笑了一下,晃了晃亮着屏幕的手机。


 


李艺彤脸上的遗憾之色一闪而过,很快就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。


 


“我也要走了,和她们。”她指了指身后一群醉得东倒西歪的队友。


 


黄婷婷点点头,向那辆按着喇叭的出租车走过去。


 


李艺彤突然叫住了她,喊道:“我会赔你一件衬衫的,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。”


 


黄婷婷回过头,没有拒绝,清冷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。


 


“谢谢你,祝你生日快乐。”


 


“要成功,也要幸福。”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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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不起,真的不会写甜的23333




ps.有人带我刺激战场吗?虽然玩的很菜55555

sxttl!
sxszd!

[卡黄]Color Blind

找到了✨

英雄死于破伤风:

入坑半年了,写个有点长的短打作纪念。一篇完。


新年快乐~


注:借欧美圈曾经很火的soulmate设定一用:每个人都拥有唯一的灵魂伴侣,遇到灵魂伴侣并相爱后看到的世界才会出现色彩,那之前只有黑白灰,也就是全色盲。灵魂伴侣有很大几率会相遇并互相吸引,但也不乏终其一生都保持色盲的,原因可能是很多,比如太衰错过了,太作分手了,或是对方早早夭折了等等。当灵魂伴侣死亡时,世界会再次失去颜色。


Color Blind


1.


黄婷婷很久没有腾出时间考虑灵魂伴侣的事情了。


自小,就知道有那么个命中注定的对象,正在世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玩泥巴。长大些,懂得琢磨人生的哲学了,才慢慢领会到对方意味着怎样的存在。那领会很笼统,还包含着无解的躁动和不甘——哦,一生的、唯一的、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。


青春期在劫难逃,千篇一律的胆怯和期待就像流行病一样扩散,黄婷婷也并没幸免:我会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方、遇到什么样的人?


可是持续十年无解,这些问题就显得乏善可陈起来。黄婷婷不愿意把太多心思丢在里面,变成一个年纪轻轻的怨灵。她从小到大都擅长做「对」的事。学习刻苦,专业拔尖,从业五年已如愿成为业界小有名气的美女日翻,惟独在感情领域像个无法掌握航行技巧的舵手。不要紧,适应就好了,忘记就好了。她自我催眠。面对专业咨询热心严谨,被人问及感情生活,却只会微笑敷衍:我一个人也很好啊。被年轻过自己的同事施予同情,只能扩大微笑:看不到颜色也没什么啊,我不开车,也不搞美术。一来二去,经由社交文化形成的不可抗力作用,公司的八卦圈没有她的身影,却处处流传起她的传说。传说,黄婷婷有个英俊多金的明星男友,可惜为了避嫌,长年神隐;传说,黄婷婷是万里挑一的水仙体质,自己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;传说,黄婷婷对待感情极度淡漠,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告白。


最后这一点倒也没有什么错。


学生时代,对待铺天盖地的告白,黄婷婷一律顽强地给予了拒绝,像个密不透风的防火墙。


因为没感觉啊。她这么解释,显得特别执着:灵魂伴侣会有特殊的吸引力,不是吗?


朋友间把找到灵魂伴侣戏称为「绿化」。何晓玉曾心疼地看着她的刘海:就算拒绝绿化,也别沙漠化呀,你看你,连头发都留不住,快变成不毛之地了好吗。


我这是为了留中分。黄婷婷强作镇定地狡辩。


朋友圈在毕业后几年中桃花殷盛,摆脱色盲的同龄人越来越多,绿地逐渐包围了沙漠,至今只剩草海中一小片孤寡的荒地——她自己和唐安琪。唐安琪和她不很相似,从初中起就开始交男友,到头来却没有一个是她正牌的白马王子。尽管如此,她自己倒很悠哉,年前校友聚会上,还藏在一群后辈中捏着嗓子起哄黄婷婷:前辈,去谈个恋爱吧。


黄婷婷来到她身边,怨念地打她:谁是你前辈?你遇到了吗,还说我?


或许说明,我们才是注定的一对?唐安琪揽住她腰,作势要亲:反正都要同居了,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?


黄婷婷躲开她的唇,扒开她的手,板着脸告诫:室友而已,不要乱搞。


唐安琪的手转而摸上她颈后,一路下滑,在骶椎上方打个圈。看着黄婷婷长了虱子似的难受地扭来动去,又收回手,百无聊赖:科学之所以表明,没遇到灵魂伴侣的成年人穿着保守、易抑郁、食欲差、性冷淡,肯定是因为采取了太多你这种样本。


我哪一样也没占啊。黄婷婷瘪瘪嘴。余光瞟到冯薪朵拖着步子走进来,连忙跟在她后面逃去另一边坐着。


可惜,没能安稳两分钟,冯薪朵也不安分起来,凑到她耳边吹了口气:阿黄,没有颜色的世界寂寞吗?


黄婷婷一个激灵:什么?


冯薪朵攀着她的肩,怅然若失:最近发现,我已经忘了没颜色的世界长啥样了,唉,真是艺术的损失。


黄婷婷发觉,即便对于人生得失大彻大悟,能做到任兵来水来、我自岿然不动,面对模范现充冯某某这样低调奢华的惆怅,她也只说得出一个词:走开。


遇不到就算了吧,跟你做个伴也挺好的。搬到一起后,黄婷婷推推眼镜,这么说着。近期太累了,眼袋瘀黑不说,瘦得几乎有些脱形。


唐安琪屡次试图忽视,屡次败下阵来,终于忍不住上去摘掉她的眼镜:不是快放假了吗?去旅行吧。


啊?


报名去旅行,报名去参加相亲节目,选一个。


唐主播,别闹,好吗。黄婷婷打呵欠:你自己去上相亲节目吧,满足一下你那群粉丝对你私生活的好奇。


唐安琪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,拿着手机点点点,不由分说摆在她眼前:夏威夷,怎么样?


太远了,哪来的时间啊。


塞班?


去过了。


再去一次不行吗?


有病啊。


那你想去哪里,国内国外?


我不想去旅游。


唐安琪闻言不再搭理她,随便点进一个北海道五日游,帮她报名,黄婷婷见她填写的全是真实信息,并没闹着玩的意思,连忙抢过手机,唉声叹气:我自己找行了吧,不麻烦你了。


最后决定去崇明岛,因为离得近,一天足够往返。


2.


科学其实表明得很对,置身黑白灰的世界太久,黄婷婷整个人也褪去了颜色似的,热不起来。放在古代就是一个闷骚书生,纵使广见洽闻,却万事发乎情止乎礼。怀疑自己真的生性凉薄,很难被文艺作品打动,也几乎不对任何事表现出热切。又圆滑不足,自我掩饰的技术很差,心声常常被表情出卖,于是不仅冷淡,还耿直。


所以当一个人的体重忽然压到她身上,她毫不掩饰火大地叫了声「喂!」,下意识要施展跆拳道。可是接下去那声惊呼明显属于一个女孩,让她眼看就要砍过去的手刀又顿住,一双手改而捞住对方。对方也不客气地用力攀住她的手臂,好不容易稳住平衡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急慌慌看过来,和她四目相对:


你——


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!


黄婷婷穿着登山服,长发藏在帽子里,像个眉目温柔、却余怒初敛的美貌少年。这个美貌少年张大眼睛诧异的看着李艺彤,一开口却是直愣愣的:怎么了?


李艺彤连忙松开她,慌里慌张,像只受惊的小动物:对不起对不起,掉下来了!


黄婷婷看一眼背后的大石,讶异得几乎感到了怀疑:从那儿掉下来?有伤着吗?


没有没有,多亏你!真是不好意思、太谢谢了!


没事。黄婷婷礼貌地摇摇头:昨天下了雨,路很滑的,小心点。


好的好的,一定小心!谢谢你!


李艺彤感激又抱歉地合掌,一个劲原地鞠躬,目送她离开。


第二次相遇时,黄婷婷正在打量寿安寺的外墙。手掌压上粗粝的墙面,灰色的细小颗粒刺激着掌心的纹路,上面有较深的不规则色块,是什么痕迹呢,雨水留下的?受潮?还是被人涂抹的?


她专心做着毫无意义的思考,有人忽然来到背后,问:你在做什么?


一转身,刚刚那个女孩的脸出现在眼前,毫不掩饰对巧遇的惊喜,自然而然好奇地张大眼睛,不知道在期待什么。


黄婷婷有点发窘:没什么啊,随便看看。


被淡淡地盐了一把,李艺彤的笑容稍微落下去一层,有了迟疑和紧张:看你摸着这个墙,好像情绪很复杂的样子,还以为你是不是失恋了啥的,心情不好,想安慰安慰你来着。


什么啊,说得好像朋友一样。黄婷婷在心里吐槽,又不禁从这种自来熟里觉出一分荒谬可爱,勾起嘴角,摇摇头:我没事,心情很好,不用麻烦。


这样啊。李艺彤收敛了神情动作:那,不打扰你了,有缘再见!


太熟悉了。黄婷婷看着她一阵风地跑开,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。公司里到处可见这种早早找到另一半,活泼得不知所以的女孩。因为太幸运、太幸福了吧。下了班就能去牵住恋人的手,仰头看蓝天绿树,和金黄的阳光。


出于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,一小时后,黄婷婷又一次和李艺彤遇上,就感到异常困惑了。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费力地蹬着车远远追上来的雀跃身影,才骑上车不久的黄婷婷索性一脚撑地主动等她。李艺彤很开心的挥着手,尽管车技堪忧,单手掌把骑出了歪扭的曲线,还差点和黄婷婷的车追尾:哇,真的好有缘啊我们!你也环岛骑行吗,要不然一起吧!望见黄婷婷的表情,又忙举起两只手在胸前摆啊摆:呃,别误会,我没有跟踪你!我不是坏人啊对天发誓!


黄婷婷哭笑不得:确实很巧。你一个人?男朋友呢?


李艺彤很莫名:没有男朋友啊。


啊。黄婷婷迟疑了下:女朋友?


更没有了。李艺彤不好意思地挠挠脸:我对象还在未来不知道是哪的地方等我呢。


黄婷婷一呆,一脸意外地盯着她,没意识到自己听起来有些失礼:还没遇到?


嗯,还没。李艺彤倒不怎么介意:反正灵魂伴侣嘛,我相信肯定会遇到的,该什么时候遇到就什么时候遇到,急也没用。她大大的笑脸凑的更近点:做个朋友好不好?我叫李艺彤,叫我发卡好了。你呢?


黄婷婷。你是学生?


是啊,研二。你呢?是本科生吗?


啊?黄婷婷感到好笑:我本科毕业五年了。


诶诶诶?真的吗?你看起来好像那种大一大二的——


哈……


——小男生啊!


哈?!


平生第一次,黄婷婷这么迅速地和陌生人攀谈起来。对方是个小话唠,她主要负责倾听,等到了山脚下,除外交换电话加微信,连李艺彤她爸是西安广场舞届扛把子这种额外信息都被动获取了。要承认,有些吵,有些让她无奈,但也并不怎么烦躁就忍了下来。或许是因为好奇——这个女孩真的还是色盲?为什么很像个有颜色的人呢?而且还是暖色的,是黄婷婷打心底觉得遥不可及的那种颜色。


你看到的天,也是灰色的吗?


莫名其妙地和李艺彤搭伴回了上海,一天最后的告别前,黄婷婷终于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了。


当然了,不过今天的灰比昨天浅好多,是个好天气啊。


有吗?完全没注意过。黄婷婷轻轻皱着眉想。


你很开朗,很少见啊。黄婷婷若有所思的看着李艺彤,不觉道出心声,说完又有点难为情地补充:我是说,在我们这类人里面。


幸好李艺彤很容易就理解了她指代的「这类人」。不被上天眷顾的,生活在黑白人间的孤独之人。可她的回答却很出人意表:


我们特殊呗,反而很有使命感啊,你听过那句诗吗?她说得很中二很热忱、却又极诚恳极笃定:世界以痛吻我,要我报之以歌。


多年以后,黄婷婷猛地想起这句话,真是幼稚又傻气,忍不住拿来取笑她:报之以什么歌?求佛吗?


可是彼时彼刻,李艺彤讲那句话的神气那么特别,播散真理似的,举网捕风似的,把她的心吹得无端扑腾起来,又一把扣落。让她很没出息的怔在了原地,像一个被江洋大盗轻易俘获的少女。


3.


你很喜欢她嘛。


喜欢谁?夜归的黄婷婷不解地扫一眼唐安琪,后者正窝在黑暗的客厅里看一部不知道什么记录片。唐主播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,对待工作却还是相当敬业的。


这段时间陪你出去玩的那个李发卡啊。


黄婷婷一时不知该怎么答,默默打开灯。唐安琪按下暂停,瞄一眼手机:哇,这次回来的时间破纪录了,挺不错啊,下一次努力在外面过夜吧。


黄婷婷无语:整天都在想什么啊。


唐安琪托起腮,望着她,似笑非笑:你有意识到你正在飞快地建立一段感情吗?


是啊,一段友情,不可以吗?


喔唷,听好了哦。唐安琪换上播报深夜新闻的主播腔:人与人正常的社交距离,在3.6到1.2米,适用于一般交际,1.2米到50厘米为私人距离,适用于朋友亲人,小于50厘米被称为亲密距离,适用于什么呢,不用我说了吧?


黄婷婷听得着实有点恍惚,她才认识三周的李艺彤,现在已经很习惯于把手搭上她的肩、胯、或者其他骨瘦嶙峋的体表标志;很习惯于远远地就开始叫她的名字,一直近到身体热辐射足以引起她皮肤的立毛肌发生反应,再开始就某一话题滔滔不绝;很习惯于每次见面都带上饱含心意的小礼物,亲手帮她戴上各种饰品,并且执意用一些肉麻的字眼赞美她……


亲密距离啊。


发现不对劲了?唐安琪满意道:上次来做客就看出来了,她不是一般粘你啊。


发卡小我三岁多啊。黄婷婷语塞了一小下,摆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:想象一下,你上初中了,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小朋友问你要糖吃,你会不给吗?


哇。唐安琪揶揄:好有说服力哦。


黄婷婷表情快要挂不住:都说了五十步不要笑百步。


我只是色盲,你除了色盲,还无差别钝感,笑的就是你。


无聊。黄婷婷不甘心地昂起头,俯视她,一波反击:你最近怎么很宅的样子,这么晚还在家,不出去撩你那些小后辈了吗?


……最近忙嘛。


反击竟然有奇效,唐安琪一通含糊,收了声,继续研究她的纪录片。


黄婷婷不是没意识到,自己如今抗拒别人关心,抗拒现实,就和条件反射差不多,并非刻意的不近人情。对于心底那些起起伏伏的骚动,她也并没想要死不承认。甚至特意咨询了医生和专家,遇到灵魂伴侣,会不会有什么预兆?多久才能看到颜色?怎么样才能确定?甚至还推掉了不少应酬,以接受李艺彤那些日常的邀约,看电影,吃饭,购物。她花费了好几次,才终于足够随意地问出口:平时经常出来逛吗?干嘛不找别的朋友一起,总是找我啊?


李艺彤备好答案多时似的,即答:因为喜欢你呀,婷婷桑好看又温柔,让人很有亲切感。


像这样,她常常搞不懂李艺彤,不知道她的热情有多少真多少假,不知道她是太有眼色还是太没眼色,也不知道那些三句不离口的喜欢是出于习惯、禀性还是刻意的追求。她甚至逐渐怀疑,李艺彤会这样缠着她,只是因为缺乏自信和安全感,而在温柔的人身上寻求依赖,渐渐的没有了分寸。她尝试着凶一些,可李艺彤并不害怕;冷一些,李艺彤并不退却;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,李艺彤并不甘心,反而变本加厉地靠近,意图打破某种界限似的;拜托或是命令一些什么,李艺彤不辞麻烦也不觉委屈,反而兴高采烈;直接问,你到底想怎么样,做朋友不用贴这么近啊,李艺彤就文艺又羞涩地答,想要打破你的心墙呀。


她认真琢磨这个小她三岁的家伙,就像曾经逐字的琢磨那些日语教材。暂时的结论是,如果这个疑似五谷不分、四体不勤,次元奇特,总是需要自己照顾、迁就的家伙,就是「那个人」,那自己至今都很周正的人生走向,岂不是忽地就要拐出一个锋利直角?那也未免太离奇了。


不过在终身大事上,黄婷婷还是愿意谨慎些的,过了几天,她难得虚心地问唐安琪:


两个人,怎么样算谈恋爱啊,标准很高吗?


我为你做些什么,你为我做些什么,两人再一起做些什么,不就是谈恋爱咯?


就这样?黄婷婷撇撇嘴,没精打采:算了,不该问你的。


唐安琪噎了一下:问我有什么不对?我每一次恋爱都善始善终好不好。


最长都不超过三个月,善始善终有什么用啊。黄婷婷毫不婉转地否决了她的感情经历,闷了片刻,疑惑道:你说,和灵魂伴侣谈恋爱应该是什么感觉?


那我怎么会知道,你去问大哥和朵朵啊。


黄婷婷想了想那两个人的相处,泄气:果然标准很高啊……


午夜,黄婷婷收到一条李艺彤的短信。李艺彤近来似乎在读聂鲁达,总是摘取一些诗句分享给自己,今天的段落是:


「从群山中我将为你捎来幸福的花束、风铃草,


黑榛树的果实,以及一篮篮的吻。


我要


像春天对待樱桃树那样地对待你。」


问题是在这后面,她还发表感想说,好美啊,婷婷桑,我也想要像春天对待樱桃树那样地对待你。晚安。


一向只欣赏得来打油诗的黄婷婷,看着这句话,辗转反侧,一点点陷入失眠。


真是太离奇了。


4.


早知道吃完饭就不和他们两个一起回家了。黄婷婷后悔地想着,想叹息,想挠墙。


沙发远端,唐安琪正用情感电台的声音,念着社会心理学的散文:……大多数动物,人时常做出危害自我生存的举动。可把人的灵魂划分一下,一部分给无知懵懂的孩子,会把糖果分享给重要的人;一部分给神经纤细的艺术家,会用满脸泪水回报一道歌声;一部分给软弱市侩的骗子,会为小利欺害至亲;一部分给自私凶悍的暴君,会……


很奇怪诶。她身边唇红齿白,心不在焉的少女打断她:她把每个人都打开看过了吗,凭什么有把握这样说?


科学靠的就是观察归纳推理验证啊。唐安琪少见的正经:我认为她说的很对,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些部分,只是比例不同。


是吗,我身上也有骗子和暴君?少女呆了呆:一定要有吗,占了多少啊?


唐安琪拿指尖戳戳她的脸,像在认真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:我怎么知道?我还没有打开你看过呢。


天らる。黄婷婷拿书挡住脸,低低滑下去。耳机放在房间那一头的桌上,非经过那两个人不可,不然她就去拿了。


她并不喜欢干捕风捉影的事,但唐安琪那表面上搞七捻三雨露均沾、实则逢场作戏拒人千里的生活作风,保持了这么多年,居然说改就改了,实在是过于见鬼。她难免要起疑,唐安琪是不是遇到了她的命中注定?


上周直截了当问了,唐安琪却矢口否认,说老天很不给面子啊,世界原封不动,还是那个灰扑扑的方盒子。


你见过了就知道了。唐安琪那天想了半晌,最终若无其事地说:在她身边很难觉得她有任何不好,但也很难觉得自己有多重要。


不就是不走心吗。此时黄婷婷想着,有种想变成液体蒸发掉的欲望:可是没问题才怪,这样哪里不像爱情电影的戏码?假如不是色盲,说不定都能看到空气变成了粉红色。


仰面把书扣在脸上,长叹:神様,たすけて。


神大抵还是待她不薄的。没一分钟,李艺彤就很适时地打电话来,扮演了一根称职的救命稻草。于是第一次,铃声才刚响起,黄婷婷就迫不及待拿起来接听。李艺彤毫无预兆兴致勃勃地问:要不要去黄龙?她也囫囵答应下来。李艺彤哇哇欢呼着说,婷婷桑,爱你!她才呃的一声,噎住了,把声音压得很低:什么时候去啊?


你决定吧,看你的时间。李艺彤受她感染,也压低了声音,显得愉快又温柔。


一直被迁就的到底是谁呢?黄婷婷挂了电话,微微怔忡。赖于对方的好意和温柔,逐渐放下戒备的,不是她自己吗?


越长久相处,越熟悉、理解李艺彤,就越会发现,在她身上,二次元、吵闹、幽默、嘴甜、没常识、小少爷做派,这些都只是浅表的浮沫,拂去了,她的细心、敏感、善良、成熟才会浮出水面。而且她大致上是个挺无私的人,让别人开心这件事对她而言十分重要,通常排在让自己开心前面,对待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人更是如此。


归根结底,她对自己太好了。黄婷婷很有些过意不去。她没办法像对待其他朋友那样普通自然地善待李艺彤,她们的关系像一个奇形怪状、摇摇欲坠的沙雕,说不出的恐惧伴着期待盘旋在它上空,时刻准备俯冲下来把它推倒,让她每想要主动靠近些时,反倒会挣扎着抽离。


万一,发卡真的只是对朋友都这样呢?


万一,她只是还没认识到,自己并不是她想象里那个温柔至极的人呢?


万一,根本是搞错了呢?


5.


黄婷婷一直没有腾出合适的时间安排旅行,反倒在零碎的时间里,逐渐认识了一些李艺彤的朋友。年少的,おたく的,脱线的,逗比的,各种各样,只不过都是比自己更像她的。她听着她的朋友们吵吵闹闹谈论,发卡最近又去哪玩了、分别带了什么礼物给谁。满满都是心意,都是弥足珍贵的友情。到了她这里,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谈论自己收到的那些发饰、项链、袜子、耳钉了。「新朋友」的身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,她仿佛是特殊的,但却说不清特殊在哪里。最近,哪怕只有她们两个人,哪怕只是一起去看动画片,她也变得比以前更难笑出来,于是变得越来越多地拒绝李艺彤了。李艺彤的态度也微妙的变化着,比以前更小心仔细地观察她、顺从她,甚至有一两次露出了无奈的神色,让黄婷婷愈加烦躁不安,两个月前那个从石头上掉下来的小傻子哪去了呢。


为什么变成这样啊啊啊。怎么都睡不着的黄婷婷,郁闷而疲倦地盯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,试图迁怒于他人:为什么周杰伦还不发新歌?!


并没有任何鬼用。


可怕的是,她其实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

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,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、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。结果呢,来的却是被月光宝盒玩坏了的至尊宝。


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。


搞错了,谁都不是谁的盖世英雄啊。


搞错了。


什么?唐安琪诧异地看着黄婷婷从卧室里飘出来,翻找安眠药。


黄婷婷声音有些发涩:不是发卡,大概。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变化,而且,我也觉得不是她。


你怎么知道?


我不知道,只是有这种感觉。


黄婷婷左手拿药,右手端水,整个人蔫蔫的,弱弱的,来到唐安琪身边坐下:第一次失眠这么多天,难受。


不许吃这么多,你是想自杀吗。唐安琪从她手里数出来一半的药扔掉,看着她默默吃了剩下的,才放心地歪过头,软塌塌靠进她颈窝:之前我也在想,我八成不能和赵粤在一起,她天真得让我直流冷汗。但结果怎样?我想错了。


你本来就这样,从来都不纠结,不是吗?黄婷婷讷讷:可我不一样啊。


对哦,你只有在感情方面有洁癖,像个处女座。唐安琪小小地翻个白眼:没有灵魂伴侣,有让我们在任何一件事上输给别人吗?


……没有。


所以就算以后都没有,又有什么大不了?喜欢的就去追求啊,不对又怎样?


黄婷婷沉默好半天,开口更飘忽了:就算我能想的开,发卡怎么办?第一次见面就知道,她很天真地坚信着一定能遇见灵魂伴侣,不会和随便的谁在一起。


你有问过她的想法吗?唐安琪受不了地坐直起来:不管是不是,门才打开一条缝,才瞄了一眼,你就又想关上了,太过分了吧?好歹把人家看清楚啊。


说的容易。黄婷婷咕哝:怎么样才看得清啊。


接个吻试试不就好了。


哈?


唐安琪语不惊人死不休:或者直接上本垒吧,不是要去四川了吗,天时地利人和啊。


黄婷婷手一抖,一杯水差点洒在腿上:神经病,你自己怎么不上?


谁告诉你我没上?唐安琪勾勾头发,笑得猫一样,眼睛弯成妩媚而狡黠的形状:其实我觉得咱俩也很合适,想不想试试?


黄婷婷忙在胸前比个叉:不想,好好做普通室友,好吗?


真的不想?脸都红了~


被你吓的!神经病!


哎呀,看到wuli婷婷一如既往的纯情,我就放心了。唐安琪拍拍她的脸:药效好慢啊,去床上数羊吧。


黄婷婷晃晃悠悠地回去卧室,又猛地伸个脑袋出来:……等一下、等等等等,脸红?你能看到了!?


是啊。唐安琪理所当然地道:前几天晚上我都没有回来住,忘了吗?


……什么意思?!


太离奇了。黄婷婷迷迷糊糊地想,躺在床上,感到惊讶不解,以及分外失落。她不是不悦或嫉妒,只是忽然感受到了孤军奋战似的慌乱。也可能是药起效了,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,像抹深灰色的烟,又像个断线的风筝,颤颤地在天上打转,不知道接下去是飞离大气好,还是一头栽到地上好。她想着想着,看到李艺彤牵起了风筝线的那一端,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。


不要这么快松开好不好?黄婷婷很没有底气地问,可声音太轻了,李艺彤听不到。黄婷婷眼看着那条灰色的线,或是烟,或是她神经的纤维,一点一点,无可阻挡地,逐渐从李艺彤的指缝中松脱,回到风里。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她瞪着天花板,深吸一口气,拿过手机,给李艺彤发信息:这个周末,可以吗,去黄龙吧?


6.


李艺彤背了两人的随身背包,两个氧气袋,可是除外嘴唇有些干裂,仍旧生龙活虎。而黄婷婷趴在观光车的座椅靠背上呼吸高原冷冽的空气,面无血色,嘴唇发青,无可奈何地柔弱着。


李艺彤在她身边左顾右盼,前摇后晃,让她想起自己多动症的表弟,又模模糊糊的想起若即若离这个词,但并不是暧昧而浪漫地想,而是把李艺彤看作一个人形弹簧地想。很明显,没有人把李艺彤按在地上,她就会一直动个不停,和屁股下面的座位若即若离。其间她还不停凑近来说些什么,多半是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话,可是黄婷婷没有心思听,她好不容易才把想象从弹簧上拉开,转而放在科学上。


科学说,五十厘米。黄婷婷在心里专注地回忆。人与人的社交距离是一米二到三米六,少于五十厘米被称为亲密距离……正想着,李艺彤忽然兴奋地抓住她的手:哇,看到彩池了,天啊真的好壮观啊,快看快看!左边!


啊……毕竟第一次相遇就逾越了啊,不管什么距离。黄婷婷心说。她反手抓住李艺彤:发卡。


啊?


你愿不愿意……


——别。她像被人缓缓捏住了喉咙,呼吸有些费力。是地理气候的缘故吧。别问了。她对自己说,至少别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问。


然而嘴巴像不受控制,还是问出了口,口吻非常冷静,非常黄婷婷:……和一个不是灵魂伴侣的人在一起?


我愿意啊,是我喜欢的人就愿意。李艺彤也回答得非常李发卡,非常不假思索:我不在乎是不是。她看进黄婷婷的眼睛里:真的不在乎。


啊。黄婷婷想。蛮好的。


李艺彤看着她灵魂出窍似的一动不动,连忙拆开一个氧气袋,手忙脚乱地罩在她口鼻上:天啊爸爸,怎么这么严重,都怪我都怪我,下次再也不来这么高的地方了!


别,我觉得挺好的啊。黄婷婷轻声说。


随着车子颠簸,黄婷婷猛地一摇晃,差点一头撞在栏杆上,李艺彤吓得一手牢牢握住她的腰,另一手护住她脑袋:就快到了!你不要掉下去啊!


我们是来旅行的吧,怎么变成这样。黄婷婷无奈地想。


下了车,黄婷婷抱着膝盖蹲了会,感觉适应了好些。没想主动拍照,但是应李艺彤的要求,拜托路人拍了几张合影。然后从李艺彤那里强行要回自己的背包,避开留影胜地,往人少的地方走。李艺彤意外的安静下来,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,一句话也不问,只是牵住她的手,跟在后面走。一边垂眼盯着她的脚步,怕她一个头晕跌在地上。


李艺彤的语气不再像是对待一个年上三岁的人,而是像哄一个小孩子:累了就歇一下,不要逞强啊你。


黄婷婷随意甩甩牵在一起的手,算是答应。


她们一路走,不停走,一直走到两个人都呼呼直喘才打住,回头看看,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,李艺彤撑着膝盖大口呼吸:回去、以后,我们一起、锻炼身体,怎么样?


不要,你不知道肺活量越大的人高原反应越严重吗?


真的?


当然真的啊,傻瓜。


李艺彤不满:如果我真的傻,就不会跟着你在三千多海拔的地方暴走,就为了跟你在一起了。


一阵沉默。


真的没关系吗?黄婷婷低声问,低得好像盼着对方听不见:和不对的人在一起。


婷婷桑。李艺彤帮她拢一拢头发,露出一侧轮廓姣好的耳朵。风扫过那只耳朵,让黄婷婷有些痒,却不冷,因为李艺彤离得好近,几乎在冲它吐息: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呢?我喜欢你,喜欢得很确定、很心甘情愿,你愿意吗?


什么语气啊,少先队员发誓一样。黄婷婷笑起来,推开李艺彤的脸。不过谢谢你愿意先说出来,她想。然后面朝李艺彤的一脸费解,环住她的脖子,轻轻歪过头,凑了上去。


氧气稀薄,阳光浮动其中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黄婷婷退开来。亲吻得有点太过用力,嘴唇彻底干裂,溢出了鲜红潋滟的血。没错,鲜红色。火和太阳也该是这样的颜色吧。她揣测着,揣测便成为了现实。以那一点鲜红为起始,声势浩大的色彩被不存在的主宰者全力泼向了整个世界。耳边分明没有声音,却仿佛天震地颤,轰隆作响。原来颜色不仅能摄人呼吸,还能奏响乐章。陌生,刺眼,而美妙。如潮的晕眩耳鸣将黄婷婷淹没,又将她顺势搡进李艺彤的怀抱。好在李艺彤及时环住她的腰,稳住了她的身体,才没让两人摔成一团。黄婷婷用力闭了闭眼,定了定神,流泻的风云阳光于是慢吞吞地刹住动作,与低血糖急救成功的生理变化如出一辙。眼前,有了颜色的李艺彤惊诧的微微张着嘴,嘴上还渗着殷红,模样出奇的稚拙,让人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忍。


没错,她在无防备时常常流露不安,她本能地想要亲近温柔的人。那又有什么错呢?自己还不是一样吗?


黄婷婷五味杂陈到反而发了懵,微微蹙眉,昏头胀脑的倾身上去,舔走了李艺彤嘴上那些血。


你看到了吗?她贴近李艺彤耳边,问得轻声细语。


看到了。李艺彤紧紧地、死死地抱住她。


一股潮气拂上黄婷婷后颈的肌肤,紧接着,有眼泪也滴进了那片领地。


傻子。黄婷婷揉揉她脑袋,全心全意、前所未有的温柔:别哭了,会缺氧。


李艺彤松开她,用力地擦眼泪,撅着嘴的样子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:原来雪山这么白,五彩池的颜色这么美。


就这样?黄婷婷仰头笑了半天,问出个明知很傻的问题:我不美吗?


李艺彤孩子般地抽噎着:美啊,可是,我看到的婷婷桑一直都是这么美的啊。


……。


明明很擅长应付油嘴滑舌的赞美,碰到这样由衷又朴实的告白,反而无言以对。


真是服了。黄婷婷笑着叹气。


没有话说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了,嘴巴还可以拿来做些更有用的事。来之前,唐安琪很有爱心地这样建议来着。黄婷婷从善如流,用又一个鲜艳的亲吻作为回馈,无意间濡湿了彼此的口唇和眼神。


然后,她在李艺彤湿润而清澈的虹膜上看到了自己,因有泪水,而不停漾动、闪烁着的自己,矛盾的温润却刺眼,甚至有一丝陌生。


明明本就是黑眸,却与黑白世界的黑眸截然不同。明明依然还是自己,却与曾经的自己大相径庭。


她突然懂了李艺彤刚才为什么要拥抱的那么用力。当然,不是要生离死别,而是为了在给彼此创造的新世界里再度相识。


7.


当相当漫长的时光过去,眼前重新恢复单调的黑白灰,那一刻黄婷婷阂上眼睛,整个世界在她的微笑里悄然逝去。她看到年轻时李艺彤笑起来亮晶晶、却还有一丝胆怯的眼睛,看到自己那时瞻前顾后的神情,看到她们撑过的伞,接过的吻,数过的星,游历过的山川与河流。而这一切都有着最丰富鲜活、纯澈不染的颜色,一如记忆之中。


她想起年轻时读的书里,让她似懂非懂的一句话:一个人无法自成孤岛,要么至少,一个人无法自成最理想的孤岛。当年那本书在全世界畅销,感动世人万千,可她读完整本也没能为之掉一颗眼泪。那时习以为常,惯性的归因于自己过度的成熟淡然,谁让每个人都那么说呢?实际上却应该归咎于她的幼稚懵懂。她直到认识发卡一段时间后才对此恍然。涉世的目标不是成熟,而是为了更好更快乐地度过人生。灵魂伴侣是什么呢,不仅仅意味着颜色,还意味着,她黄婷婷再也不用茫然摸索「如何自成一座孤岛」,这个根本没有答案的命题了。


一生的、唯一的、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。


她少年时的领会其实奇迹般的异常准确啊。


End



以前不是很喜欢灵魂伴侣的设定,一来觉得命中注定好矫情,二来这个设定多见be,太韩剧。然而现在觉得这个某方面来讲还挺美好的,世界上真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非你不可就好了呢。

嗷嗷嗷

博斯藤壶:

阳光,海边,橘子汽水,你是永远的少年
生日快乐ニノ💛

1551哭辽

博斯藤壶:

啊啊啊我又迟到了╥ ╥生日快乐BOSS!

【戴莫】山无日月(下)

郡主我抱你!!!

术二三:





01


 


 


小郡主的挚友在她八岁那年离开了她。


 


 


那是一匹深栗色的德保矮马,性情温顺,是小郡主在周岁时所获的御赐之物,自小伴着小郡主牙牙学语,蹒跚长大。


 


 


当作为即位之子的皇兄被众人迎来送往之时,小郡主牵着自己的小矮马,哼唱清甜歌谣。


 


 


但她心爱的朋友终是被杀死在她眼前,尚有余温的鲜血溅在她脸上,小郡主并不天真无邪,她彻底明白了死为何物。


 


 


之后她便被匆匆送入了将军府,个中缘由她从未去探寻。她只清楚,无论是从前的父皇,还是继任新皇的兄长都叮嘱她好好保护的这块玉佩,定是十分重要。


 


 


玉佩纹饰简单,仅着日月两物。


 


 


 


“她是岄国人。”


 


 


自医馆回府那天,莫寒见着了钱蓓婷口中所谓凶恶异常的岄国间者,那人看起来神气十足,但并没有急于在将军府前显山露水、透出杀意。


 


 


莫寒蹙眉,她倒想试试这次岄国人究竟又知道了什么,便没有刻意去遮挡玉佩,而是将其随意佩在腰间后轻撩衣纱,让玉佩明明白白暴露在外。


 


 


对方转身后并没有注意玉佩,反倒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莫寒脸上。莫寒摇摇头,心中叹笑,一头热的岄国人果然始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不如留下这人,再探探虚实。


 


 


观察好些时日后,莫寒发现,岄国这派来的间者似乎与以往略有不同。这位间者戴萌非常有耐心且谨慎,虽与莫寒朝夕相处,却从未让莫寒抓住过半点马脚。


 


 


她风趣幽默的性子让她很快同府内所有下人打成一片,莫寒经过回廊之时,总能瞧见被众人簇拥谈笑着的戴萌,那个人会踮起脚,拼命地冲莫寒眨眨眼。


 


 


她有几日爱上了吹竹叶,陪莫寒读书之时,总是在旁边悄悄涨红了脸,五官都失了形,但莫寒却从未听见过着调的声音。


 


 


她喜欢分享一些奇怪的糕点,说是家乡手艺,每日都锲而不舍地想要哄骗莫寒尝尝,但莫寒从不松口,就怕一时失策丢了性命。


 


 


下一秒,总能看见她失望地将糕点丢进嘴里,念念有词略带讽刺意味地说,唉,小主就是小主啊,吃不得吃不得,小的就自个儿吃吧。


 


 


莫寒不能失了风度,但她三日里总有那么两日,想要让戴萌挨揍。


 


 


孔肖吟发现莫寒近日来医馆来得愈加频繁,张口闭口都是可恶的岄国人,连同胃口都大了不少,会捏着绿豆糕念念有词,尽说一些“混蛋,我就吃”的胡话。


 


 


我是被那岄国人气得失了神智。郡主如此总结道。


 


 


孔肖吟端起一盘被捏得散形的绿豆糕,轻描淡写地说,我的郡主啊,真要那么气,杀了那岄国人便是。


 


 


前一秒还气焰滔天的莫寒突然哑了声,拿着一双筷子茫然戳着盘里的花生米。


 


 


孔肖吟的叮咛还在耳畔:“您可别忘了,她是来杀您的,马虎不得。”


 


 


莫寒回府之后站在书房门前思量良久,听见戴萌不知为何在房内唉声叹气。莫寒想,或许此人也终是耐不住性子,在寻思要如何杀了我吧。


 


 


她推开门,决定让一切有个了结。


 


 


然而当戴萌倒在地上,校场内除她俩以外空无一人之时,莫寒跪下身子,一边告诫自己应该立刻杀掉这狡黠的岄国人,一边想起了尚在医馆的另一名岄国人。


 


 


若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,你也是受人所迫呢。


 


 


莫寒站起身,大声唤来府人,将假意昏迷的戴萌送回厢房。


 


 


 


心中一旦有了摇摆选择,便连起初那几乎要消失殆尽的防备之心都彻底散去了。即便莫寒看出了戴萌对于自己态度突然转变的惊异,也偶有会在夜深人静时思量自己不周的时候。


 


 


但莫寒仍是一头热地钻了进去,美名其曰是为家国之好策反岄国人,但事实是怎样,又究竟存了怎样的私心,只有莫寒她自己清清楚楚。


 


 


此后,莫寒常与戴萌出双入对,携着戴萌去了她常去歇脚的医馆,带她逛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,同她看了一场又一场盛会,从太芜湖边的一株小草谈到家国大事。


 


 


此前做任何事都细微谨慎不曾失败的郡主,错以为自己这次也定是万无一失了。


 


 


“来,拿着。”


 


 


戴萌举着两串糖葫芦看她,莫寒刚刚接过,便被身旁玩闹跑过的小孩撞松了手,糖葫芦应声掉地,一瞬间裹满黄褐色尘土。


 


 


戴萌蹲下身子,看着糖葫芦啧啧几声:“不愧是莫将军宠爱的独女,这十指不沾阳春水,看来力气是真小啊,这都拿不住,可惜了我这刚买的新鲜糖葫芦咯。”


 


 


莫寒哪会听不出戴萌这句话里的反讽调笑之意,绯红上脸,抱着胳膊别扭道:“这可不能怪我!都城大街人来人往的……我赔给你就是了!”


 


 


在人潮涌动的都城大街上,间者毫不客气地朝敌国郡主伸出手,笑着说:“连本带利五文钱。”


 


 


莫寒掏掏腰包,刚拿出一锭银子想要交给戴萌,却见对方迅速收回手:“少了不行,多了不要,我就只索那五文钱,你不会没有吧?”


 


 


这是你故意找麻烦!


 


 


莫寒恼怒地瞪着戴萌,戴萌明知她不会随身携带几文碎钱,还故意刁难:“你究竟想怎样!”


 


 


“我嘛。”戴萌眼珠一转,张开双手,“既然没钱偿还,就背我回府吧。”


 


 


“……”莫寒认命地蹲下身子,背对戴萌,“上来。”


 


 


“来咯——你可要当心呀,不行就说可别散着腰。”戴萌话毕,愣是真的压在了莫寒背上。


 


 


莫寒自小练功,明明背一背戴萌也是不在话下的,但不知为何,走了两步之后只觉步子特沉,像是背了千斤顶一般。


 


 


戴萌运了力!莫寒咬牙道:“你不许偷耍伎俩!”


 


 


戴萌万般无辜的声音自莫寒头顶上传来:“我能有什么伎俩?啊!定是我太重了,你有些背不动吧?”说完一推跳下了地,装作颇为苦恼地说,“也是也是,先前你就稍稍有些扭伤了脚,我这还硬要你背我……实属我考虑不周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为表歉意……”戴萌蹲下拍拍肩膀,“我背你。”


 


 




 


“今日实在让你走太久了,可会累么?”


 


 


趴在戴萌背上的莫寒,紧了紧抵在戴萌肩胛骨上的拳头:“我不是什么矫情之人。”


 


 


“不是矫情之人,却是个需要人疼惜的姑娘。”戴萌笑了笑,“若不是重任在肩,早就该揉着脚腕喊疼了。回去赶紧上药,千万别落下病根。”


 


 


“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唉,我也得找香阳给我揉揉肩,背你回府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。”


 


 


“我给你揉便是。”


 


 


“嗯?”


 


 


“我给你揉。”


 


 


02


 


 


莫寒鲜少做梦,大醉一场后的梦里,她拉着戴萌没有放手。


 


 


睁开眼才发现一切并不是梦,戴萌正倚在床边小憩,而她们的手紧紧相握。


 


 


片刻后,莫寒的脑子变得清明,前日于酒馆内发生的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她羞愧地将自己一股脑闷进被里,太荒唐了!自己实在是太荒唐了!


 


 


戴萌闻声睁眼,疲惫地看着正躲在被里的莫寒:“怎么?堂堂郡主敢做不敢认了么?”


 


 


“胡说!我……”莫寒一把掀开被,突感不对,“郡主?”


 


 


“事已至此,我只当如实相告。”戴萌看着莫寒,眼中有情绪翻涌,“郡主……你明白我的目的,我亦知晓你的身份,不过这场博弈,是你赢了我。”戴萌松开手中捏紧的玉佩,“关于玉佩的一切,我都会一同带入黄泉。”


 


 
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莫寒……以后不要再感情用事了。”戴萌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玉佩塞回到莫寒手里,“这种东西……怎么可以随便送给别人……遇上坏人……你会背上千古骂名的……”






“我……也是坏人啊。”


 


 


人死如灯灭。 










以后不要再感情用事了。


怎么可能呢。


 








 


“小主……”


 


 


莫寒捧着书卷,将半张脸尽数遮去:“世上可真有起死回生之法?”


 


 


“这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可有?”莫寒放下书卷,掷地有声。


 


 


“是有,但先皇已明令臣下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岄国间者已被我询出所需要事,却在我眼皮子底下含药自尽。”莫寒抬起手招了招,命人将戴萌拖上议事堂,扔在冰凉地砖上,“可能起死回生?”


 


 


“这……”异术大臣眼神游移不定,身后的门被人由内合上,莫寒再言,“此事仅于将军府内发生,绝无多余嘴舌,间者审完,我自会处理。”


 


 


“可那召回之人往往会性情大变,不似以往,就连记忆或许也不尽相同……这……许是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无妨。”


 


 






 


“诶,莫莫。”躺在外间的戴萌睡不着觉,趴在窗沿边望着格外明亮的夜空,上海的夜晚可见不着这样多的星星,“你睡了么?”


 


 


莫寒的声音自内间传来:“睡了。”


 


 


“今晚的星星很多,你要不要看啊?”戴萌将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

 


 


“不看。”


 


 


“你们这作息也太健康了,我都睡不着,自己看星星好无聊,还没手机能玩……”戴萌嘟嘟囔囔着。


 


 


屋内的莫寒沉默一会儿,起身披上外衣,走到戴萌身边。戴萌开心地起身拉过莫寒,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:“就是嘛,偶尔熬夜有益身心健康!”


 


 


陪着戴萌坐了会儿,莫寒问:“你可记得岄国?”


 


 


“什么国?”戴萌挠挠脸,“是……国家么?越南?”


 


 


莫寒低头笑着自言自语:“还真的变了啊,尽数说些我听不懂的话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对了,那个……莫莫,你们……你对年份有什么概念么?”戴萌舔舔干涩的嘴唇,“比如说几几几几年什么的,像是2018、19年之类的……”


 


 


莫寒摇摇头。


 


 


戴萌继续说道:“好吧,我也能理解,不过……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一件事情……就是,怎么说呢,我其实不是我……白天你不是带我去医馆了么?但我真的不是失忆,我就是真的没有这段记忆。”


 


 


戴萌说到紧张之处,随意乱放的脚也合了起来:“我呢,其实是很多很多年,甚至可能是你想象不到的几百几千年之后的人,只是恰巧我也是戴萌。”戴萌指着自己的脸,“我可能是这家伙的下辈子、下下辈子、下下下辈子。”


 


 


“嗯……你这么聪明,应该是能理解我说的话吧……”戴萌小心翼翼地观察莫寒脸色,毕竟这个莫寒可不是那个人畜无害的莫寒,生气的话还真有可能把自己宰了。


 


 


莫寒不出声,任由戴萌继续说:“在那个时代,我真的是一个非常养生的健康女青年!虽然我承认我有熬夜玩手机的陋习,也经常会因为工作没有好好休息。但我真的一抓住机会就在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,你……那个时代我的朋友也是知道的。”


 


 


“我……我觉得我是没有突然头疼晕倒就穿越过来上身的理由,思来想去……”戴萌指着自己,“一定是……出了什么事吧?”


 


 


“她……”莫寒欲言又止。


 


 


“我想我接下来的请求可能会很自私,或许你是拼了命才让‘这个我’醒过来。但是……莫莫,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没做,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在等我。”戴萌红了眼眶。


 




“你可不可以……送我回去?”


 


 
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莫寒没有回答。


 


 


就在戴萌几乎要认命放弃的时候,莫寒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我不确定可以,且可明日试试吧,但若是失败了,你可能……”


 


 


“没关系!一切后果我自己能承担!”戴萌激动地一下站起身,“谢谢!谢谢!”


 


 


“那……”莫寒强撑出一个笑容,“我可向你讨要一个谢礼么?”


 


 


“嗯?当然可以啊!你说!”


 


 


莫寒站起身,微微抬头看着戴萌,在戴萌疑惑的目光中闭上了眼,终是没有动作,一声叹息:“罢了。”


 


 


戴萌看着莫寒起身离开的背影,急问:“莫莫,很晚了,你去哪啊?”


 


 


“赏月,你且先歇息吧。”










戴萌突然晕倒后刚送到医院不过三分钟,就猛地睁眼坐了起来,吓得正在诊疗的护士连连后退几步。






戴萌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,环视成员:“我……我我的妈呀!吓死我了!我没上热搜吧!我火了么!”






含着眼泪的成员们又惊又喜,拍着戴萌说:“八九不离十了你!你怎么回事!干嘛吓我们啊!突然就倒下去了!怎么样?身体有不舒服么?”






“这事真的说来话长……我跟你们说啊……!”






“那个,请大家先让让,我们再为病人检查一下。”






“对对对!你们出去等我啊!我可遭了这一次要好好照看自己的身体了……”














间者离开之后,月下庭院终是有些冷清,敲更人自府墙外走过,已是丑时。






装酒的砂壶倾倒在石桌上,被打翻的玉液琼浆浇在石凳旁“滴答滴答”,乘着夜色,为不眠人造一个醉意朦胧。






戴萌,其实今日是我的诞辰。






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?






end

喜欢火车

是风动

口婴:

李艺彤从梦中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了。她五点时凭着职业养成的生物钟而自然醒过一次,那时候昏沉的天还笼着深蓝的雾霭,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眼还安好着沉于梦乡的黄婷婷,再度安心地沉沉睡去。




车轮压过石头地里铺上的轨道让车厢轻轻晃荡,发出规律性的金属声响。火车车厢内已经有了早起人窃窃私语的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泡面油腥味,生活的气息在这小小窄窄的车厢里仍然充足。




彻底清醒过来的李艺彤揉了揉刚张开的湿润的眼睛,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略微清晰,撇过头抬眼时晃过窗外,第一时间看向一旁的人。




黄婷婷仍沉于梦乡,薄薄一层的眼睑包裹住那两颗温润的眼珠,睫毛沾着丝湿润,从没被拉紧的帘边斜射入的阳光轻轻涂刷在上面,微翘的弧度沾染上白色的光。




火车的卧铺太窄了,黄婷婷的头顶埋在李艺彤的颈窝里,后顶的毛发被蹭的蓬松炸起,颈下压着李艺彤的一条手臂,蜷缩着把整个人窝在李艺彤侧向她的怀抱里。




李艺彤垂眸去看她的睡颜,睡着的黄婷婷变的安静而单一。她在黄婷婷醒着时看她温润的眼睛,看她从微张嘴唇里露出的舌尖,看她喜,看她怒,看她悲。不论动静,黄婷婷的任何一丝动静落在李艺彤眼里都有一千种解释,一万种含义。




在和李艺彤一同的过往岁月里,黄婷婷一直以强大而坚定的立场站在她面前。她把倔强执拗留给李艺彤,却从不愿将柔弱伤痛暴露给她。




李艺彤定定地看着她,盯她饱含蜜汁的嘴唇,鼻息轻轻缓缓地打在脖子的肌肤上,暖暖的,有点痒,搞的李艺彤想亲她。




李艺彤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黄婷婷眼底的那片乌青,平息了躁动的心跳。




她太累了。




事实上,这场旅途也可以被称作是说走就走的旅行。




李艺彤很忙,忙着录节目,忙着录新歌,忙着在天上飞来飞去。她算了算,睡眠的大半时间都是在万米高空中度过的。为了梦想奔途,充实却疲惫。




黄婷婷毕业后就彻底淡远了这个圈子。来的时候孑然一身潇潇洒洒,走的时候亦是贯彻她的直男风格,酷到没品。她倒也没辜负自己选的专业,窝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做起了翻译,偶尔出去旅行散心,也不忧愁经济消费,反正之前存的金库够她无忧无虑的生存段日子;再加上,还有个大明星乐意养她。




李艺彤在回程的路上又算了算,她们好像有蛮长时间没有腻歪在一起了。她在候机厅翻出手机,打开到和黄婷婷聊天的界面。上一条信息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了。




李艺彤的心上倏地涌上起酸涩来。




这是她和她在一起的第七个年头。




曾经浓烈的心情爱慕经历漫长岁月的洗礼和打磨,棱角变得圆润而平缓,乏味到一种抬眼都觉疲惫的无力感。见面的频率和次数减少到这种地步,潜伏在身体内的思念都久久没有响应着去牵挂遥远的那个人。




——李艺彤觉得有些难过。




李艺彤的拇指停留在键盘上方上下左右地浮动,却打不出一个字来。




她发现她想起她的时候,脑里的那根弦就断了,很轻易地在脑海里想象出她向自己走来的画面,黄婷婷的脸还是那样清晰。李艺彤试图去想象其他较为熟悉的人,可在构造画面时,却发现自己脑里的某根神经又绷紧了,有些吃力。




想起黄婷婷似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和反应,这个行为熟稔的不需去刻意回想,只是略微的想起有关这个人的一丝丝小事,也可以很顺利的牵扯到有关她的一切。




她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几下:




【我想你了】




她看着那四个字,大脑死机了几秒,又忙把字删掉。




【我今晚会回来,可以一起吃饭。】




黄婷婷过了很久才回信息




【好。】




李艺彤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久,怨念对方的直男性格。哪怕加一句“我等你”、“我想你”或是普通的闲聊“咱们晚上吃……”,再问一句“你想吃什么?”,都比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要让人欣慰不少。李艺彤又想起自己没发出去的那句“我想你了”,顿时便苦笑着拍自己的额头。




真是变扭死了。




班机延误了。李艺彤把头搁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边,手从拉杆两侧穿过拿着手机。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犹豫着去想,要不要给黄婷婷发个信息说明一下情况。




后来李艺彤还是没主动去说,因为黄婷婷也没来问。她像是个偏执的小朋友,钻进死胡同去了,情绪被搅的一团糟。这么多年来的理解和印象在此刻没有发挥任何作用,李艺彤想着黄婷婷,却不想再帮她去找那些曾经用烂的借口:黄婷婷性格就是这样,就越想越生气。




李艺彤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黄婷婷了,梦里的黄婷婷窝在她怀里,身上穿着几年前怎么看都不算好看演出服。应该是夏天,黄婷婷裸露出的胳膊冰凉到一种恰到好处,李艺彤摸着觉得很舒服,还有一种心动的骚动撕痒感。




黄婷婷靠着李艺彤,舒服的眼睛都半眯起来,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风吹起波澜的海面,柔和惬意。李艺彤的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,突然就涌上股把手抬起来抱住她的冲动。




黄婷婷说:




卡卡,别把腿搭我身上,热。




李艺彤刚想抬脚把缠在黄婷婷身上的腿拿开,就听见黄婷婷自顾自地小声在说:




我今年二十多岁了,假设我能活到八十岁,那我就能把时间匀给你四分之三。




李艺彤心里一颤,根本想不起自己是在做梦,连忙抬手抱住怀里的人,把头挨到她的颈窝处蹭了又蹭。然后她听见自己小声说:




你不亏,我十几岁遇见你。假设我能活到一百岁,那我能把我有限的光阴匀给你十分之九。




黄婷婷在她怀里笑起来,李艺彤搁她肩膀上的脑袋被震的一颠一颠的。她闻见黄婷婷身上的味道,清爽好闻的她恨不得就地去世。她想把头深深埋进黄婷婷身体里在地上打滚;想把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拉长,再拉长;想把自己有限的生命从头到尾的和黄婷婷绑在一起。




黄婷婷说:




那你不就亏了吗?




李艺彤简直就想把黄婷婷镶嵌入自己的身体,她把脸埋进黄婷婷衣领的布料里,声音闷闷的:




你要活的久一点,至少得比我长,匀给我的时间就长,这样才公平。




黄婷婷又在笑,李艺彤看不见她,但能想象出她真正高兴着笑起来的那副傻样。李艺彤想着就也笑起来,鼻子出的热气喷在封密的布料上,莫名炽热,像李艺彤火热而年轻的心。




黄婷婷一动不动,只是在笑:




卡卡,把头拿开,热。




后来,一直到李艺彤从梦中脱离,梦里的黄婷婷也没有做过一丝要将她推开的动作。




李艺彤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,眼皮还没扒拉开,双眼皮深深地凹出阴影,她愣愣地看向窗外,雪白却千篇一律的云朵飘浮在蔚蓝的天空中又掠过了,天空让人联想到飞鸟和自由,是一副辽阔到让人心情舒畅心旷神怡的景色。




李艺彤的脑袋近乎生锈,酸涩干燥的眼睛眨了又眨,最后成功沁出丝湿润。李艺彤抬手缓慢而用劲地自上而下地抹了把脸。




梦境的场景跑的太快,她有些记不住那个梦了,只记住了梦里的感受,转换至现实里,惆怅感慨到令人发根发麻。




错了。




黄婷婷是不会主动倒进她怀里的。




李艺彤最后,只记得这个了。




李艺彤下飞机的时候,夜色已经浓重到连远处刺眼的白光都看不清了,浓郁的夜雾腾起,湿润冰凉地缠绕在周围,降温起来凉嗖嗖的空气呼啸着。李艺彤被气温差激的打了个哆嗦,揉了揉鼻子。




从机场出来的过程中,李艺彤不止一次地压低帽檐,把衣领往脖子上边扯。拉着行李箱步子轻巧,却把呼吸声加重,躲在黑色帽檐和口罩间的眼睛,漆黑明亮,微微低着脑袋却忍不住到处乱飘视线。




她看见写着名字的大卡牌,听见吵闹的名字呼喊声,闻见家的味道。可她却越发失落,头压的越来越低,最后放弃了视线扫射。




在走出机场的那一刻,李艺彤那一直挺直的肩背耸下来。她摘下帽子,夜风带着凉意掠过发梢,一点儿都不温柔。她幽幽地叹了口气,手有些微弱的颤抖,像她逐渐黯淡下的眸子。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眼,那人最后的一句话仍然停留在“好。”




李艺彤思来想去都想不通现在是什么情况。这么多年来过下来,大风大浪经历过,误会不信任也经历过。她也曾不管不顾地戳对方的脊梁骨逼她和自己一起卷入无尽漩涡,也曾忠于本愿地将她亲手伤害的人挡在身后,将一切流言蜚语拦入怀中。




好事、坏事,冲动的事、深虑的事,她通通做过,差别无非就是没长大的激进和长大后的成熟。她在黄婷婷面前从来没有过遮掩,热烈而透明地展现着自己,可最后最捉摸不透的也是自己。




她爱她吗?




她还爱她吗?




这种一秒钟不到就能回答的问题,李艺彤都不想再去琢磨和深究。这个问题早在过去就和解完毕了。两人之间的隔阂和问题,并不在爱与不爱之间,可李艺彤却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来。




李艺彤站在黑色的家门面前时,波澜壮阔的心思奇迹般地平复下来。黄婷婷的气味从门缝间透露出来,在暖黄的感应灯下烘托出那种家和爱人的气氛。




李艺彤感应到黄婷婷的气息,思念的小树开始疯狂而热烈的迅速生长,破开松软的土壤,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野蛮而不讲道理地突破李艺彤最后的那丝底线。




好想她。




满脑子都是她。




李艺彤紧了口气,又松了口气。




那个问题好像解决了。




她把门开了,轻轻的。家里留着盏灯,在饭厅里,昏沉的暖黄色的灯,不刺眼,微醺的光芒,刚好能让人看见。




李艺彤进门的时候长长吁出口气,轻松下来,但心脏却又开始扑通扑通的跳。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,在一起七年了,还没改掉对黄婷婷的痴汉属性。




李艺彤关门的时候大概是动作大了点儿,发出了点较大的声响,李艺彤走进亮灯的饭厅时,应该是趴在桌上小睡的黄婷婷揉着眼睛坐起来,从指缝和合拢的眼皮间迷糊着看李艺彤,声音哑哑的:




回来啦?




李艺彤看着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,色彩鲜艳,全是黄婷婷的心血。




黄婷婷微张着嘴,露出一小截鲜红色的舌尖,嘴唇不干不燥,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是橘子味的糖果。




李艺彤正好嘴里泛苦,想吃甜的。她踏上前一步,没有一刻的犹豫,伸出手搂住黄婷婷的后脑勺,弯下腰把嘴往她嘴上凑。黄婷婷还放松着身体在揉眼睛,看她这幅轻松惬意的模样,估计马上就得伸个懒腰,李艺彤的动作打断了她短暂的放松时刻。




李艺彤疯了一般地索取着她,没有任何的缓冲和温柔,不讲道理不打招呼地向她想要占夺的城池进攻。她憋着口气,胸膛几乎要被剧烈膨胀的心脏撑破,连同即将爆炸的、后知后觉的思念和先前受到的委屈和疼痛,她想把所有情绪通通塞进这个绵长而剧烈的吻里,她想依靠着牵动她所有心思的人,将一切不愉快消化。




她的身体越贴越近,冰凉的手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黄婷婷的衣摆,随即撩开衣摆,从缝隙里塞进去。温热的肌肤在触碰到冰冷的手指时剧烈地颤抖了下,随着身体本能反应迎合着的舌尖和嘴唇也随着这个颤抖僵硬了片刻。热血上头的李艺彤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,想把手往外抽。黄婷婷却要快她一步,僵硬却不容置疑地将李艺彤掰开。




嘴与嘴之间的联结是一根暧昧的银丝,黄婷婷湿润的放软的眸子里闪过丝慌乱和不知所措。李艺彤的眼睛就对着她的眼睛,她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珠一闪而逝的异样情感,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扑了盆冷水,像冰桶挑战一样,由内而外的凉。不到黄婷婷面前,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容易受伤。




李艺彤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冷却下来,想往后退。黄婷婷却抓住了她的衣摆,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,她拽着衣摆的指尖用力的泛白,黄色的光映在她带着层湿润的眼里倒是有种说不出感觉的柔弱,李艺彤刚往头上冲的气一下就消了大半。




黄婷婷张了张嘴。




李艺彤知道她的嘴里肯定蹦不出什么好话,就连忙把喜欢变扭多想的大脑关闸,想也不想地就忠从内心想法,附下身去抱她。




黄婷婷的骨架小,肉也没有几两,抱起来却软乎乎的,还有股暖气直往头顶冲。黄婷婷鼻子里哼出口气来,她每次被抱都得装模作样地嫌一下她,但李艺彤知道这不是真的,因为抵在她胸口和肩膀中间的小脑袋撒娇一般地朝里拱了拱。




李艺彤觉得自己气全消了,方才还奔腾着岩浆滚滚的心里现在一片柔水,心都快被捂化了。




李艺彤年轻时看不懂黄婷婷对自己的妥协与怜爱,小小的一个动作都可能成为怀疑萌芽的导火线,两人过的很累,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两人是不是天生不合;李艺彤现在看懂了黄婷婷掩藏在平静冷淡外壳下的柔软,小小的一个动作成了她获取安心和爱意的来源,两人过的安稳,因为太过了解彼此对自己的爱意,不止一次地想过,她们真是天生一对。




李艺彤查过星座,摩羯座和处女座契合度百分之一百,天生一对。那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把网页界面拿给另一个当事人看。




黄婷婷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。单看眼镜框,李艺彤觉得它实在上不了台面,但和黄婷婷搭配来看,她就觉得这眼镜简直完美到一种灵魂契合的程度。




黄婷婷正在打消消乐,闻言便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又爬上自己床的李艺彤,让李艺彤心里咯噔一声。




“怎么又来了?烦不烦啊。”她说着往里侧撵了撵位置,给外边留出点空来。李艺彤瞬间便喜笑颜开,掀了被子往里钻。




黄婷婷头也没抬地继续应她:




你可别忘了,咱们可是小概率摩羯和小概率处女,不准的。




李艺彤不服气,梗直了脖子念念有词:




小概率碰小概率,不也负负得正了吗?再说了……婷婷桑,我们不合得来吗?




她最后一句还还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感,抵着嗓子眼儿,一直崩紧至太阳穴,紧张起来。




黄婷婷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安,划拉屏幕的手指顿了一顿,抬头看她一眼,李艺彤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。




黄婷婷又低下头去,划拉屏幕的手指频率明显比之前低了很多。她声音好像加重了些,像是在掷地有声地说什么誓言,可偏偏要以不在意的口吻说出来:




应该算合吧。




李艺彤听见她的画外音:




咱们天生一对。




李艺彤思及此,将黄婷婷搂的更紧了。沉浸在柔情中,也不会再不好意思,嘴巴动了动,就把那句谁也不愿意示弱的话吐露出来:




我好想你。




李艺彤听见黄婷婷闷闷的声音:




我也是。




黄婷婷起身把菜饭热了下,嘴上还忍不住埋汰她,抱怨李艺彤不打个电话或发给信息回来,害得她也得跟着一起不吃饭。




李艺彤嘴里叼着筷子,含糊不清地回她:




那你自己吃啊,干嘛等我。现在这个点儿还吃什么晚饭,吃夜宵吗?




黄婷婷头也不回地应她:




那你在飞机上怎么不把晚饭吃了,偏偏要赶回来吃?




李艺彤哑口无言,恶狠狠地咬了口坚硬的筷子。




吃饭的时候,黄婷婷就问:“你最近没啥行程了吧?”




李艺彤把碗抬起来正忙着喝汤,听见黄婷婷的话还是先点了头。




黄婷婷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:




那咱出去旅游一趟?




李艺彤问:




去哪?




黄婷婷说:




你还有哪儿是没去过的?所以,去西安吧,回家看看。




李艺彤顿了顿,随即点了头:




你买票吧。




黄婷婷得意地笑了阵,挥了挥手里的手机:




早买好了。




李艺彤诧异地挑了挑眉:




你怎么提前买了呢?我要是接下来还有行程该怎么办?




黄婷婷被她这个问题噎着了,脸上瞬间即逝过丝尴尬心虚。李艺彤一看就乐了,捧起碗喝了口热乎乎的汤,感觉胸口都被暖的冒烟:




你查我啊?想我就说嘛,装什么矜持。




黄婷婷从桌子上撑起来,越过大半个桌子拿筷子敲她脑袋。李艺彤被打了还笑,眼睛都快笑没了。




黄婷婷说:




我买了火车票,就当散散心吧。




因为李艺彤说,我飞机快坐吐了。




李艺彤盯着黄婷婷看,像能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。或者是李艺彤的视线太过炽热,黄婷婷感到了不舒服,便皱起眉动了动,吓的李艺彤赶忙闭眼装死。




她听见黄婷婷从鼻腔和嘴里含糊着发出的声音,像是在发嗲,李艺彤被这人可爱到了,死死忍着嘴角上扬和紧紧抱住她的冲动。




她感觉到有人把视线定定地停留在自己脸上,然后嘴上的温热一闪而逝,怀里的人小声地嘟囔了句:早。




李艺彤感觉自己像是装有沸腾开水的热水壶,腾起呼啸的热气和烟雾一头脑儿地直往上冲,把理智和防线冲破了,她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奔腾,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嚷。




——吻她!吻她!




李艺彤再也忍不住,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,就将身子压上去,将摆在一旁闲置的手臂伸出去扣住她,按本能反应和直觉支配着自己嘴唇的位置。




她一开始应该是亲到黄婷婷的鼻尖了,嘴唇上的热气和哼唧声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一闪而过。她没来得及自己转移位置,黄婷婷就主动降低身位,将温热的嘴唇贴上正确的位置。




李艺彤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的发疼,可心里像是漫上了温热的海水,刺疼又舒适。




她突然意识到,黄婷婷其实一直都在迁就她。像是引路的灯塔,光芒微弱却努力地指引正确的行进方向。




李艺彤和黄婷婷拉开距离,看着她因为情欲而沾染上朦胧的眼:




黄婷婷,你爱我吗?




黄婷婷眨了眨眼睛,没有说话。




李艺彤说:




你要是爱我,就亲一下我。




黄婷婷闭上眼,再一次凑上来。




黄婷婷不善言辞,她不会说好听的话,很酷很实在。可她用一次次行动和一次次背后的注视证明了




——她一直在。



假如我年少有为 知进退

「卡黄」长戏

大半夜嗑刀 好惨啊我

苏死:

/壹。


「那位小姐来看您的戏了。」卸下浓厚的妆时,徒弟在身后有些唯诺的开口,我从镜子里见他神色有些怪异,却懒于计较。


「什么时候?」


「刚刚,您最后场戏下了的时候。」


已是深秋,就算是大戏院里满满的人,也御不住这莫名渗进的凉,不知是从哪来的,我脱下戏服的时候还打了个颤。


「其实早来了,您第一场戏的时候。」


我笑,合了镜匣。


戏台子上的那位是第一次上台,妆容盖着面部瞧不出表情来,只是从他嗓音里听得出几分紧张。我走到戏台后倚着,轻声附和着戏曲。


「在那呢。」徒弟跟在身后,向座下点了点,我垂眸不管他指向,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曲着指将衣袖攥的有些紧。


我失言,心觉好笑的松了开。


台上是最后一个曲目,等那人唱完最后一句,座下人稀稀拉拉的起了掌声,我一抬头时,却是心微颤了一下。


她面容仍旧是有些病态,却直着身子,眼眸定定的望着我这方向。


我深吸了口气,转身。


/贰。


刚开始来江南的时候,觉得这地儿的湿冷实在不适合我,而在这儿的人口音软糯,方言难涩,有几分唱曲的感觉,爱把腔调拉的很长,踱步时候总有点说不出的姿态在那。


我非自愿来的。


她第一次看我时,苍白的面色因为笑意有了些红润,声音很温和的,无端让我想起一块玉石,手心里的温润。


「你?」


只一个字。


我坐着低着头的时候只看见她鞋面,抬头时,却发现她立在我不远处看着我,春日里阳光很好,集市有些闹,她站在那就是一处净地,她笑只一瞬间,再仔细一看,她表情就是平淡的了。


我缩了缩,开口笨拙,「北方来的,从人贩子那逃出来的。」


她顿了顿,问:「你叫什么?」


我抬头看了看她,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

「李艺彤。」


她有些讶异,却没说什么,从身上拿了些钱递给我,我倒是心生好笑,却懒得推辞接过。


怪人。


/叁。


认识过后,才知道相见是很平凡的事情,偶尔她在街上买些小玩意,有时候又慢步从我身边走过,她有时候看见我会微微颔首,有时候又会上来与我说几句话,知道我钱用完的时候又会给我些饭钱,我问她为什么,她摇摇头。


而当我混在人群里,她看不见我的时候,才是我细细端详她的时间。


总觉得她大概是身体不好,走路总是有些漂浮的感觉,身姿消瘦,我怕她被碰了,就失步了,于是便看着她,从视野里消失。


我只怕她倒了罢了。


再然后,我在水边仔仔细细洗了半天的手,连指都被春水微凉弄的通红才作罢。


为得在风暖袭来时,抚平她的发,笑问一句: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

我是后来才想起问她,在这之前,姓名是我不敢提及的一个领域,是她平淡的与我说,你名字,很好听。


等我指尖触到她几分发丝时,却有了些退缩之意,而来不及缩回之时,她平淡抬起手将发丝绕过耳后,指尖触到她的指骨冰凉,惊的我一瞬清醒缩回。


「抱歉。」


「没关系。」她说着,却稍退了一步,片刻后开口,「黄婷婷。」


后来我打听到,她父亲是个教书先生,名誉很好。


/肆。


曲终人散。等桌上的茶都凉了时候我才向一旁徒弟点点头,意思他招呼人收班。


他办事很利索,转身就去了。


我望着座下空空,随手招了个人来。


「都走尽了吧?」


「尽了,快半夜了都。」那人道,「您也知道秋夜里凉,取完这儿的暖气都该回了。」


我叹了口气,点点头。


聚在一块儿就为取个暖,这热气也算可以扫扫秋的寒,不然这大半夜,谁来听你唱戏。也为难最后个新人忐忑许久了。


醉翁之意不在酒,座下不过穿堂客。


习惯就好。


我出了门儿透气,厅里的茶暖残余让我有些难过,倒不如冰冰凉凉的让人清醒些。是很多次有这样的感受,看着客满,看着客散,来了,走了。


我又安慰自己,习惯就好,人之常道。


我低头,见脚边出现了另一道影,很淡很浅,一动不动站在那。


像很多次的之前,闲逛在街上突然的身影。


我半合了眼,又攥了攥衣袖。而那人固执,直着身不肯离去,夜色里的寒气在颈间最是感触深,我张了张口,却发现说不出话来。


我不知道要站多久,只是那道影像僵直了一般,连指尖都未动半分。


我看那影子,动了动指,脑里描摹了记忆中的模样,单薄的身姿,眉是细长的,唇是很薄的,眸子很淡然。


良久,那影子动了,我似乎听到一声低叹,再注意时,那人影便浅淡的看不见了。


春末十五日,月圆花好。


/伍。


过了会儿徒弟从身后出现,轻声说:「收好了,进来吧师父,夜里凉。」


我不言,转身进了门,手心里无缘故的冒了汗,在空里轻甩了两下就是凉意,我听个杂事人念叨,最近这城里染风寒的人多了,我家那小孩近几日咳嗽的停不下。


我闲坐在席下,半靠着轻敲桌。


那日穷困潦倒的我被先生领进了戏园子,洗尽了脸才被称赞一句好容貌。


「你要随我学戏吗?」先生生的很消瘦,音色温润,骨里有些清风明月的感觉,可惜我那时候不太懂事,也或许是在街头游荡了太久的缘故,只是戏谑的反问了一句,你是妓院来的吗?


曾经就个妖艳的女人在街上拉住我,要我去个好地方讨生活,我白了她一眼道,没您这浪荡骨,干不来风流事儿。结果那女人嗤笑,走时念一句。


「长成这副模样,没好人家还想立牌坊。」


我站在原地,指尖颤抖的抚了抚自己的脸。原来这也算个风流物?


在这之后我往脸上扑了许多灰尘,之后天气凉时眼睛也显得浮肿,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。


先生站在我面前,看不出点怒气来,甚至也没对我的无礼有什么反应,只是再开口一句:「你要随我学戏吗?」


「我不识字。」我平淡的提醒他,要教我什么,是多难的事情,「也没唱过戏。」


「但你适合唱戏。」


我笑。


——「大概吧。」


/陆。


先生不允我叫他师父,却只要我叫他先生,我开始还暗笑,教书人叫先生,唱戏的也能叫先生吗?再之后,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唤句先生了。


先生确乎和其他戏子不同,有些三流戏子唱的都是娇媚风流段子惹得那些下流看官高兴,而先生不唱那些,也不允许我听,如若戏班有谁哼唱都是要重罚的,也是,这样潇洒挺立的身姿要是唱些暧昧情爱的曲子,算是作践了。


我开玩笑说,我或许是为戏而生。可先生却淡笑。


「或许是来不及了吧?」那会儿我刚识完字,说完全不识字是骗他的,只是某些生涩的我未免认得全罢了,刚唱戏的那会儿算是艰苦,背戏谱,练戏腔,拿石子去磨牙,却见不了大长进。


「胡言。」先生看了我一眼,道,「总教的会你,我没看错人过。」


先生唱了十多年的戏,我是他第一个徒弟。


先生过了而立之年,却迟迟没有娶妻生子。巷里街边有些长舌妇便多了好些议论。


那戏班子的先生收了个相貌绝好的女徒,怕不是存了什么心思。


噢,三十好几了都,呵,果真戏子娼妓不分家,一般的下三滥。


倒不是,我听说前些年那人和军部……


一开始我听了几句还有些愠怒想冲上去,结果被先生一个摇头给挡了回去。


「为什么不去解释?」


「众口难束,自守风骨。」


我最后敬重他,不仅仅是因为他给了我口饭吃。


进了戏园子是突然的事情,突然到我没时间去跟她解释,就算我也不知道那句解释是否是必要的。


我徒劳的想当她在街道上寻不到我游荡的身影时,会不会有一瞬担心我的去向。


又或许那些相见时的笑意,只是恍惚间的错赠。


可我再见她时她倒是看起来脸色好了多,大概是春过回暖的缘故,她见我时也没有多大波澜,只是我说,我进了戏园子。


「倒也没什么不好。」她听了不意外,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他人听了会鄙夷的那般神情,「至少有口饭吃。」


她约莫是听过我与先生那些谣言的,却半字未提,道:「戏园子里的先生,是个很好的人。」
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
她笑了下,摇摇头,道:「你不也没拒绝他吗?」


那日我只是难得有了半日闲,特上街来寻她,却一定要假装成偶遇,她说好久不见,她说好巧,我笑着应,却暗道——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的事儿,不过想见你罢了。」


她话不是很多,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我说一些日常琐事,如何练戏,如何被罚,如何……


她只是在听到先生教我识字的时候说,她父亲也会这样教她。


风过时,她身上没有俗气的市侩,也没有冲鼻的胭脂气,倒像是千年的好墨,四溢香气。


她说家里父亲爱写字,自己倒也照模照样有些比划练了出来。我想起被塞在枕头下的那些满是歪扭字迹的纸,失笑。


再别时,她问:「下次什么时候见?」


我垂眸,「不知道呢。」


那就下次再见吧。好。

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为了再见我,每日都会在街上走几趟,在江南忽冷忽暖的春里轻咳,寻我的身影。


你说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。


/柒。


小城里听说戏园子有个新女徒,生如祸水,还被那从不收徒的先生给当成宝教着,于是想调侃的人不是一个两个。


那几日也恰是我对戏有了些迷,上街帮先生跑些腿的时候也会有人对我指点。


有一男人拉住了我,笑嘻嘻对我晃了晃手中的本子,道:「我这儿有个好戏本,世面难找,你要吗?」


「什么戏本?」我伸手要去拿,却被他藏到身后。


「你只管说你要不要。」


「要。」


「把你手里钱给我,我就把戏本给你。」他作出惋惜状,「要不是你生的好看,这戏本给我又没什么用处,我才不给你。」


最后我拿着戏本回去给先生看的时候,他一看了那面上的名儿就大怒,我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于是他第一次重罚了我跪了一夜,且硬是不听我解释。


后来先生说,他知道并非我故意,只是希望我记住,不可轻信他人。


「你这样单纯的人,我怕你被尘世弄的混浊不清。」


/捌。


我第一次和先生上台,是四年后,在一位军爷的宴席上作助兴,不过是些喜庆的曲目,第一次上台的我仍是有些紧张的发抖。


先生却难得有些赞许,道句雏鸟离巢。


「先生,军爷留你们来宴席。」一小厮过来。


先生道了声谢,婉言拒绝,正当要走出时,那军爷跌撞走过来,带过一阵酒肉气息,我后退一步下意识掩了鼻。


「你不留下也算了,她要留在这儿。」军爷眯了眯眼,走上前用手捏住我的下巴,我惊的抓住他的手腕,却挣不开,浓厚的荤腥味儿让我有些作呕,他开口,「让她给我唱戏。」


先生此时有了些愠怒,打掉了那军爷的手,将我拉到他身后,低声开口:「自重。」


「你算个什么东西。」军爷看了先生一眼,却笑了,「哦,早些年在赵咏床上的兔子。」


赵咏我听过,好像是个军部的什么官来着。


先生此时难得涨红了脸,拉住我便往外走。那军爷不放,掏出枪抵在先生脑门上:「不知道你的徒弟,会不会唱风流段子。」


先生攥住我的指又收紧了些,我却清醒了很多,挣开了先生的手走到那军爷面前,没等他欢喜开口便一脚踹他裆下,破口大骂:「去你妈的兔子。」


之后先生怎么摆平了这事儿我不知道,只是最后的最后,先生长病不起。


他在迷糊昏暗里攥住我的手。


——「莫要错付钟情阿。」


于是再与她见面时,我说:「戏子,多可悲的事情。」


我作一伶人,大半生都在戏台子上托付了,唱到最后,下了台子也是戏,戏里戏外都是嘲讽。


而她轻叹了口气说:「如果是你,多好的事情。」


她到底说了多少,或许她说,第一次见你时,就算满面尘土,也知你不凡;或许她说,再见你时,有一瞬惊至失语;或许她说,你这样好的人,应似莲一般的。


她道是出淤泥而不染。


我却觉得,下辈子作莲,要成她两颊一抹红晕,再不济,成一缕月光,照她窗下书前。


我在苦痛挣扎里攥住她的手,曲着指颤抖的模样。


可如果没有下辈子,我该怎么办。


/玖。


先生病倒了,戏园子里接的外场也少了许多,弟子也通通被我放了假,不想让他们吵到先生。如此一折腾,倒是安静了许多。


他不向我解释那日最后的言语,我也不去询问。


我知道的先生,只是那个傲骨一身,清风明月的先生。


「歇着吧,也不急这一时。」我这么安抚着先生,自己心里却乱成一团。


/拾。


有场雨下的我肩背湿透。


我瞧见她和苏家的一先生走在檐下,我听说过那先生,叫苏幸,也从她描述过的字里行间中推测出,苏幸倾心她许久。


那时先生病倒,整日昏睡,我便有更多的时间走到街上去,与她说说话。


才知道她母亲是难产死的,她母亲也与她一样,过于单薄气虚,才在大出血后没回来。


黄先生守在房外一整夜,等来的一声啼哭也是哀鸣。


此后黄先生终生不娶,把这极像妻子的女儿作至宝爱护,也将她教的极好。


「他们成婚时就被否定,说我娘没福相,是短寿之人。」她带了几分晚春的黯然,道,「我爹不信,硬是成了婚。」


她终于是似了母亲的一切,包括那点我见犹怜的病潇湘样。


夏日的雨来的夸张,耳边是雨击上瓦檐的几声响,来的爆裂又闷沉,等我发丝全浸湿贴在脸颊时,我看见他们分开了,苏幸是骨子里的书卷气,文绉绉的似乎道了声别走了。


她站在檐下,微微仰头望着灰暗的天,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有些模糊不清,我快步走到她面前,大概是眼底氤氲了什么东西,她看我时一惊,将我拉到檐下。


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我额前的水,「这么大雨你出来做什么?」


我不言,轻轻握住她的手,是一根根细长分明,微凉的指。


她愣了下,想抽回手,却奈何我用了劲。


「怎么了?」她犹豫再三,开口询问,是很温和的声线。


忽的起风,树枝摇晃扫过屋檐,叶片飘落与雨水粘合在一块儿。


应该是注定在戏台子上演一辈子的人,在这人面前竟演不下去了。


她是身骨瘦弱的人,体质极差,我是知道的。


我是疯了才会把她拉到雨里吻了她。


雨水点滴冰凉却成了眼角滚烫的泪,占有的情绪是骨子里的叫嚣,它沉寂了近二十年,终于在这一刻将灵魂侵蚀而尽。


她握紧了拳站在雨里仍我亲吻,眸色平淡的再没有起伏,风于耳边呼啸,大雨滂沱,我却在一道惊雷里停住,松了她的手。


我看她,始终平淡的眸子里我可笑狼狈的倒影,像是战败者最后挣扎的索取。


「黄婷婷,你怎么能这样。」我闭了眼睛,却瞧不见她眉目在雨里变的无奈温柔。


「你走罢。」


我没了魂似的,双手无力下垂,正打算转身却被她拉住衣角,再回头时便见她微垫了脚,挽住我的颈。


——你不知我心思,我烦恼;等你知我心思了,我更烦恼。


之后小城里传的不再是戏院先生收的女徒,教书江先生的亡妻,而是两位绝色佳人的风流事迹。


或许是一步错,步步错,我听那巷子里的妇人窃窃私语,戏谑道:「生的绝美,病秧祸水。」


知那戏子,与娼妓无异。


那次雨,让她大病一场。


/拾壹。


「师父?」身后的徒弟轻巧的推了推我,道,「夜深了,待会这儿也凉了,回屋睡吧。」


我睁开眼,轻拍了拍心口,望了他一眼,起身向门外走了去。


夜里的灯暗,路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路,况且早上下过雨,颇为泥泞,我提着灯走了几步便见着那人,半撑着墙在咳嗽。


感受到了身后的亮光,她直了直身回头,眸子瞬间被我手里的灯照亮,看着我。


痛觉是早就被我割舍的东西,不然我一定疼的翻天覆地,要把心都舍掉才算平和。


我走进,将披肩盖在她肩头,触及时才发现她竟比前些年更是消瘦。


「走罢,别来了。」我淡声开口,「传出去不好听。」


她身姿单薄,想说些什么却猛地咳了起来,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,「我真的不能留下吗?」


真的不能留在心里了。


我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拳,却笑起来道:「什么留不留的,黄小姐你大半夜来不会就是想说些奇怪的话来诓我吧?」


「李艺彤。」她为数不多的叫过我名字,这次却是最悲怆的,她站在与我一臂距离的前方,直着身子,却像随时摇摇欲坠一般,「真的不能够了吗?」


我眯了眯眼,松了手里的灯,扔在地上,轻巧的揽过她,低头吻了上去,不似那雨日里的暴躁,却斯条慢理绵长许多。


我见她眼里闪了泪。


不久,我松开了她,见她在夜色模糊里红了些脸,便弯腰捡起了灯。


拜托,你离开我,一定要过得好点。


才不负我一腔深情,换你余生安乐无忧。


「黄小姐。」我努力让自己声音不发抖,让自己如同在戏台子上一般显的淡然,「这是你心念的一吻。」


她微微有了动容。


「可我毫无感觉。」


我勾了勾唇角,见她面色刹那间苍白如雪,凑近她耳边说,「你不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?我不过一介戏子,下三滥的风流行当,见一个爱一个,何必当真呢。」


「若是早些时候称得上情分,也不过是黄小姐给的几顿饭钱,不至于让我饿死街头罢了。」


我直起腰,笑:「如今,债啊,情啊,都该两清了,黄小姐请回吧。」


她垂了眸,唇被咬出血迹来,开口一声:「好。」便转过身,不看我。


我在那一刻泪涌,轻声说了句:「毕竟我这样的风流戏子,哪里配得上你。」


她身形一顿,却再也没有回过头。


我一如最初时候望着她的背影,见她虚浮的消失在我的视野里,而不同往日的,是我再也不会期待她冲我有半分笑意。


我提着灯往回走,月似银钩,嘴里哼唱。


——「徘徊久,问桃花昔游,这江乡,今年不似旧温柔。」


——「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,旧红板没一条,秋水长天人过少,冷清清的落照,剩一树柳弯腰。」


天长地久,都是假的。


/拾贰。


再重来一次,我或许就足够理智。


先生将我叫到床前,虚弱的半睁着眼,自从那日病倒后,他身体愈发不堪,最近更是饭食不进,瘦的不成样子。


「我知道……你和黄家的女儿是怎么回事。」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看着我的时候却像是回忆过远的时光,一时间回不了神来,「只是……算了罢。」


先生当年是戏院里最有名的角儿,军部里的一文官张咏,斯文有礼,巧舌如簧,也曾许过山盟海誓。


说带他走的人,最后厌弃的推开他,笑着对一群审问的人说:「没关系,不过是个戏子。」


「要玩便玩吧。」


三日过,先生病故。


后来黄先生找上门,鼻梁上架着一副眼睛,很文气的先生,他开口时也算礼貌平淡,只是说:「你能不能放过我家女儿。」


我愣神,随即笑了,「什么放过不放过的。」


「她母亲走的早。」黄先生提到这儿有些落寞神情,随即又无比坚定,「我这辈子唯一心愿便是我这唯一的女儿,平安的成人,成家。」


他看着我,说:「李小姐,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给,就可以给的。」


「我并非对你有任何的偏见,但也只是我个人对你没有任何偏见,如果婷婷和你……在一起,那受人非议指指点点绝不是一天两天,一个月两个月,一年两年的事情。」他说时有些痛苦,却还是继续道,「那是许久,久远到一辈子的事情。你们尚且年轻,觉得有情便可以有一切,便可以无惧一切。」


「但是你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办。」他终于深皱了眉,开口,「我教养了她这么多年,为得是她能有好的一生,能认为人间走来一场值得,为得是她母亲的愿望,让女儿一生平安喜乐。」


「而你们现在偏执要走的路,断然是曲折泥泞布满荆棘,甚至是由鄙夷辱骂铺垫成的道路。」他握紧了拳,「你说,那样的话,我这个父亲该怎么做。」


我叹了口气,轻声道:「是,我知道。」


这世间,不是只有情便可以。


/拾叁。


我去找了苏家的那位先生。


「请问有什么事?」苏幸只是半开了门,对我的敌意和厌弃明显。


「你介意娶黄先生的女儿吗?」我弯着眉目,笑道。


他自然不会介意,甚至干脆的红了脸,却仍旧瞪着我,「若不是你纠缠——」


「那我便不纠缠了。」我靠在墙边,慵慵懒懒的勾起嘴角,接过他的话,「你心念的黄小姐实在没趣,跟我对不上谱。」


——「我以后不会去找她了,只是她缠我缠的让人心烦,麻烦你早日提亲娶了她,好还我个清净。」


如果这样就可以,那我残忍点当个丑角也不是不行。


我夜夜难寐,有时候坐在床上半靠着,喃喃道,你不要怪我,千万别。


可我没想到那痴人傻到这个地步,就算黄先生欢喜的同意了提亲的事情,她也死不肯从。


「再一年。」黄先生知道我的意思,便与她这么说,「如果再一年李艺彤都不转意,你便和苏家的成亲。」


我是有多残忍,曾背对着她,和一女妓相吻,在等她出声颤抖唤我一句名时,笑着转过身来,说声好巧。


「黄婷婷。」我弯着眉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道,「你也知道,我是个戏子。」


她握住我的手腕,想吻我时,被我侧头躲开了,我无奈的退后一步,平淡的说:「黄婷婷,别闹了。」


「没意思不是吗。」


这是三个人的一场戏,结果哭的最厉害的却是她。


/拾肆。


她的婚事定在了一个月后,听说苏家给的彩礼不少,小城因为一件喜事也沸沸扬扬的染上喜庆。


只有我大门紧闭。


「师父,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。」徒弟站在门外轻声,「吃点吧,身体要紧。」


「下去。」我在床上半靠着,却也是虚弱的说不出话来。


每次饿时,都能被倾泻而出的感情撑死,干呕过后也失了食欲。


我笑自己几时也和那人一般痴傻了,明明要她幸福,却又不肯放过自己。


不对,要她幸福,又没要她幸福给我看。


散了吧。


/拾伍。


很不要脸,但是她大婚的那日子我去了。


排场也算是很大,看来苏家那小子是真心钟意她,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

她至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,但我是第一次见她笑的面色绯红,一身红衣艳至极,拿着酒杯,步伐纵使虚浮,也始终被苏幸搀扶着。


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。


「郎才女貌,才子佳人。」道贺的人这么说。


我饮了一口酒。


「金玉良缘,天下无双。」道贺的人这么说。


我饮了一口酒。


「天造地设,早生贵子。」道贺的人这么说。


我饮了一口酒。


等我迷迷糊糊快要醉倒的时候,我见她四平八稳的拿着酒杯走到戏台上——苏家也请了戏班子唱戏,当然不是我的戏班子。


她说,我为众人唱一曲。


底下突然安静了,个个瞪着眼看她。


她笑,不管不顾自家父亲和婆家的眼神,开口。


——「问秦淮旧日窗寮,破纸迎风,坏槛当潮,目断魂消。」 


——「当年粉黛,何处笙箫?」


——「罢灯船端阳不闹,收酒旗重九无聊。 」


——「白鸟飘飘,绿水滔滔,嫩黄花有些蝶飞,新红叶无个人瞧。 」


无个人瞧诶。


最后一句尾音,我酒意朦胧里见她目光定在我身上,我见她举起手中酒杯饮尽。


她看着我,开口说了些什么。


她嘴角溢出了血,倒在了戏台子上。


众人在喧嚷。


我笑她痴傻。


「终于,风流成对,致死无愧。」


/拾陆。


我回戏院里拿出我枕下写着歪扭字迹的纸,烧尽。


不可忘。


不可忘。


不可忘。


黄婷婷。


该忘了。


——可如果没有下辈子,我该怎么办。


到最后深情错付的人竟不是我,看来先生是白担忧一场了。


我点了香,吃了药躺在床上。


至死,也不愿单个的。

今日歌单——世界末日